风云举足间，开拓千秋业
——《徐霞客歌》赏析
方雪梅
千古一奇人，明代徐霞客。 以身托山川，矢志许六合。 不为辕下驹，耻学裘马习。 应帖非所愿，河汉寄浪迹。 四大付八寰，穷年不停辙。
初泛太湖舟，复临洞庭碛。
攀览松、华、玄，俯窥瀛与渤。 齐州烟九点，潇湘通南域。
当其探粤西，炊断常数夕。 艰难迂盗匪，同行僧先卒。 结好木丽江，身入沐黔国。
江河溯源头，遍考“喀斯特”①。 壮哉滇南行，修志留鸡足。
神驰昆仑巅，锐意穷星宿。
豪言铁铮铮，听之肠内热：
“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埋骨?” 凿空汉张骞，唐有玄奘释。
元耶律楚材，衔命向西适。 霞客一布衣，孤筑与木屐。 生而为科学，终为科学殁。
比之先行者，各自奋全力。
《游记》记壮游，开卷惊魂魄。 扪手摘星辰，涉足入幽窟。
笔录不厌详，目测细毫发。
“世间真文字”,秉笔无矫饰。
“世间大文字”,目遇不暇给。
“世间奇文字”②,惊天动河岳。
我与江阴徐，有幸同里籍。
异代不同时，但恨不得识。
两登晴山堂，衷心趋拜谒。
人比梅花清⑨,崇礼更崇德⑤。
十万里有余，从兹发轫出。
汗漫触鸿蒙，风雨壮行色。
还看今寰球，五洲近咫尺。
缩地有方术，幽远定能测。
电子计光年，瞬间振兆赫。
天外更有天，河外远无极。
探险岂有穷，可贵在开辟。
人在宇宙中，如白驹过隙。
鹏抟乘扶摇，安能恋床席?
思虑胜飞马，行空跬步积。
勿为俗念累，当冲九霄翮。
风云举足间，开拓千秋业。
1993年7月
《徐霞客歌》是 一 首气势恢宏、情感 深沉的长篇古体诗，堪称沈鹏江阴书写的巅 峰之作。此诗刊于《中华辞赋》2017年第5期。沈鹏先生介绍说： “《徐霞客歌》,作 于一九九三年。此前余两次进谒晴山堂，敬 仰不已，浮想联翩，吟得五言古风八十六行， 四百三十字。兹当霞客冥诞四百三十周年，
国内外隆重纪念。余以草行(楷)二体奋笔 书之，耄年体弱，历多次乃成。余与霞客同 里，江阴人也。全诗字数正合先生冥诞之年， 而八十六行乃余虚度之岁矣。凡此皆系巧合， 亦自许不失佳话也。先生探险迹，为科学，
不避艰危，无计个人得失，‘朝碧海而暮苍梧’ 之精神永存!”
诗中，沈鹏先生怀着无比敬仰的心情，
沿着“人物—历程—品格—影响”的书写脉 络，构建了全景式的史诗结构，气势磅礴地 再现了江阴著名乡贤、明代地理学家、旅行 家徐霞客的传奇人生与高尚品格。全诗不仅 颂扬了“千古奇人”徐霞客不慕功名、矢志 探幽的科学精神，更赋予这位“布衣科学家” 超越时代的文化意义，彰显了徐霞客精神对 当代知识分子尤其是对沈鹏先生的启迪与激 励作用。诚如诗人、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中 华诗词》副主编林峰所言： “可以说这首长 诗是沈老先生艺术思想和创作实践的高度统 一。虽然说的是徐霞客，但反映的是先生的 意志和情趣，可堪玩味、可堪吟咏。”
诗作开篇即推出人物。以“千古一奇人， 明代徐霞客”破题，用“奇人”盛赞徐霞客， 可谓别具匠心。这一“奇”字，并非指徐霞 客出身显赫或功业盖世，而在于他“以身托 山川，矢志许六合”,将生命完全交付给自然与真理。诗人强调他“不为辕下驹，耻学 裘马习”,称赞徐霞客不屑于当时士人普遍 追求的功名利禄，不走科举仕途之路，表现 出志存高远、淡泊名利的人生态度。所谓“辕 下驹”,指套在车辕下尚未驯熟的幼马，行 动拘谨，缺乏从容气度。语出《史记 ·魏其 武安侯列传》:汉武帝时期，魏其侯窦婴与 武安侯田蚡，因灌夫在宴会上冲撞田蚡事件 产生矛盾。汉武帝召集群臣廷议时，大臣们 因畏惧田蚡权势不敢直言，汉武帝怒斥道： “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而徐霞客“不 为辕下驹”,则喻指他不甘心受束缚或不愿 屈从世俗功名。徐霞客曾在十七岁时，“恐 违两尊人意”,到江阴参加了童子试。不过， “少习举业，旋弃去”。“裘马”代指奢华 享乐的贵族生活，说徐霞客耻于追逐穿华服、 骑骏马之类的富贵生活。徐霞客生活于晚明， 正值社会动荡、思想激变之际。传统士人多 以科举入仕为唯一正途，徐霞客却在参加童 子试未中后便毅然放弃功名，从此拒绝科举 仕途与世俗荣华，选择将一生奉献给山川大 地，可谓选择了一条孤独却崇高的道路。
这种选择在当时极为罕见，甚至被视为 离经叛道。然而，晚明亦是心学盛行、个性 解放的时代，李贽、徐渭等人倡导“童心”“真 性情”,为徐霞客的“异端”行为提供了思 想土壤。《徐霞客歌》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历 史背景，“应帖非所愿，河汉寄浪迹”一句， 直指科举制度对个体自由的束缚。徐霞客挚 友陈函辉在《霞客徐先生墓志铭》中云：“应帖括藻芹之业，雅非其所好”。徐霞客的选 择，实则是对主流价值体系的无声反抗。“四 大付八寰，穷年不停辙”,四大：指宇宙间 四种根本存在，即道、天、地、人。《老子》 第二十五章云： “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 焉。”此句意为徐霞客将自身融入天、地、人、 道之中，把生命交付给广袤无垠的天下山河， 总括了徐霞客作为“布衣科学家”的独立人 格与求真精神。
第二层次，写历程。诗歌以高度凝练的 笔法，叙写徐霞客摒弃科举仕途、选择“河 汉寄浪迹”的探险之路，掀开徐霞客艰辛又 多彩的人生历程。叙事按时间顺序与地理空 间展开：从“初泛太湖舟，复临洞庭碛”的 江南漫游，到“攀览松、华、玄，俯窥瀛与 渤”的山川登临，到“齐州烟九点，潇湘通 南域”的南北跋涉，再到“探粤西” “入沐 黔国”“壮哉滇南行”的西南远征，诗作以 简练而精准的笔触，勾勒出徐霞客“十万里 有余”的壮游轨迹。其中“炊断常数夕”“艰 难迂盗匪”“同行僧先卒”等细节描写，真 实地再现了旅途之艰险，令人动容。同时， 亦反衬出徐霞客“穷年不停辙”的坚韧意志。 “同行僧先卒”中的“僧”,为江阴迎福寺 的和尚静闻禅师，曾刺血写成《法华经》, 矢志供奉于云南鸡足山。崇祯九年九月，徐 霞客要去西南考察，静闻与徐霞客相约同赴 鸡足山。次年二月，他们途经湖南湘江遇盗，静闻急于保护血经和《徐霞客游记》手稿被 强盗所伤，九月底病死于广西南宁。惊闻噩耗的徐霞客悲痛万分，作《哭静闻僧侣》六首， 其一云：“晓共云关暮共龛，梵音灯影对偏安。 禅销白骨空余梦，瘦比黄花不耐寒。西望有 山生死共，东瞻无侣去来难。故乡只道登高 少，魂断天涯只独看。”深情回顾了彼此间 朝夕相处、生死相依的情谊。在历经盗匪、 挚友离世等磨难后，徐霞客没有退缩，仍然 坚持他的科考事业：江河溯源头，遍考“喀 斯特”。他通过实地考察，得出长江的源头 为金沙江—— “故推源者，必当以金沙江为 首”,可谓发前人之未敢言。他考察喀斯特 地貌，如此描述云南保山水帘洞： “崖间有 悬干虬枝为水所淋漓者，其外皆结肤为石， 盖石膏日久凝胎而成。”给人身临其境之感。 他在岩溶地理方面的研究贡献，比西方学者 早了两个世纪。可以说，徐霞客是世界上最 早、最伟大的岩溶学家。英国的李约瑟在《中 国科学技术史》中这样评价徐霞客：“他的 游记读来并不像是17世纪的学者所写的东 西，倒像是20世纪的野外考察家所写的考 察记录。”
《徐霞客歌》中关于徐霞客的探险路线、 主要事迹均出于《徐霞客游记》,如“艰难 迂盗匪”“遍考‘喀斯特’”“修志留鸡足” 等，均为历史事实的诗意再现，体现了沈鹏 先生对历史的尊重。同时，诗人又通过艺术 加工，强化了叙事的感染力。如通过“炊断 常数夕”“同行僧先卒”等细节提炼，凸显探险过程中的无比艰辛与意志坚定；以“神 驰昆仑巅，锐意穷星宿”的想落天外，展示壮游豪情的无边无际；更有“齐州烟九点”, 化用唐代诗人李贺《梦天》诗中名句——“遥 望齐州九点烟”,展示探险中“天地一指” 的超然。这种“史实追求准确，虚构则大胆 想象”的叙事策略，使诗歌既具备了历史的 可信度，又拥有了艺术的感染力。
第三层次，写品格。从“豪言铁铮铮” 至“惊天动河岳”,对徐霞客的精神品格进 行哲理升华。诗人先引用徐霞客名言——“吾 荷一锸来，何处不埋骨”,将徐霞客的品格 推向顶点，展现其为科学献身的决绝态度。 据记载，徐霞客湘江遇盗后，友人曾劝他回 家，他却坚持继续西行：“吾荷一锸来，何 处不可埋吾骨耶?”此亦暗合魏晋名士刘伶 “死便埋我”的放达(见《晋书 ·刘伶传》), 只是徐霞客的“锸”非为酒狂，而是用于地 质考察的科学工具。面对徐霞客视死如归的 壮烈宣言，沈鹏不仅复述其言，还以“铁铮 铮”“肠内热”之语，对徐霞客的精神气魄 进行礼赞。接着，诗人将徐霞客与历史上的 三位探险者并列，指出他们虽使命不同，或 奉皇命，或求佛经，但皆“各自奋全力”。 其实，徐霞客对自身的科考价值是有清醒认 知的，并对自己以“老布衣”身份能位列其 后颇感自豪，他曾言：“张骞凿空，未睹昆仑， 唐玄奘、元耶律楚材，衔人主之命，乃得西 游。吾以老布衣，孤筑双屦，穷河沙，上昆 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 不恨矣。”徐霞客在无任何官方支持的情况 下，仅凭“孤筑与木屐”,便完成了十万余里的壮游。这种“死不恨”的孤绝的纯粹性， 令诗人沈鹏为之绝倒：“生而为科学，终为 科学殁”,超越传统文人对徐霞客“旅行家” 的单一认知，赋予其更可贵的“科学家”定位， 并为他献身科学的精神表示由衷的感佩。
随后，诗人高度评价《徐霞客游记》的 文学与科学价值。“《游记》记壮游，开卷 惊魂魄”,可谓一锤定音，指出《徐霞客游 记》一经开卷，便足以震撼读者魂魄。因为 徐霞客的“壮游”绝非寻常游览，而是胸怀 天下、踏遍山河的豪迈之旅。清代学者潘耒 称：“以性灵游，以躯命游。亘古以来，一 人而已!”“扪手摘星辰，涉足入幽窟”, 用夸张手法描绘徐霞客的壮游胆魄与足迹深 广。更因“笔录不厌详，目测细毫发”,徐 霞客不仅勇毅，更具备严谨细致的观察能力 与秉笔实录的精神。最后，诗人援引钱谦益 对《徐霞客游记》的评价： “世间真文字、 大文字、奇文字，不当令泯灭不传”而有所 扩充，高度评价《徐霞客游记》既是科学的 真实记录，又是文学的宏大叙事，更是震撼 人心的奇妙书写，足以“惊天动河岳”!
第四层面，写影响。“我与江阴徐，有 幸同里籍。异代不同时，但恨不得识”四句， 点明同乡之谊与精神共鸣，将个人情感融入 历史叙事，使全诗既有史诗的客观庄重，又 有个人抒怀的真挚动人。沈鹏还在诗中提及 “两登晴山堂，衷心趋拜谒”,将自身的两 次瞻仰经历写入诗中，表达自己对徐霞客无 以复加的敬仰之情。那么,诗人最敬仰徐霞客什么呢?在笔者看来，不仅有对徐霞客弃 绝富贵利达清高人格的敬重，也有对徐霞客 “以躯命游”大无畏精神的叹服，还有对徐 霞客无所为而为之的科学精神的倾倒，亦 有对徐霞客“人比梅花清，崇礼更崇德” 清正品行的向往。“人比梅花清”化用徐 霞客《得横字》中诗句：“春随香草千年 艳，人与梅花一样清。”“崇礼更崇德”, “崇礼”为徐氏堂号，这里语用双关，强 调徐霞客不仅尊崇礼仪，更重视道德修养， 人品如梅花一样清逸淡远。“十万里有余， 从兹发轫出。汗漫触鸿蒙，风雨壮行色” 四句，以雄浑豪迈的笔调赞颂徐霞客毕生 跋山涉水、探奇访胜、不畏艰险的壮游精神。 徐霞客一生行程超过十万里，正是从江阴 毅然踏上征途的。“汗漫”出自《淮南子》, 指无边无际、浩渺广大的空间，此处指徐 霞客漫游之广。“鸿蒙”是古代对宇宙初开、 混沌未分状态的称谓，此处象征自然之原 始、天地之苍茫。在徐霞客的万里征程中， 一切的“风雨”不仅未阻其行走，反而为 其增添了“壮游”气概。
紧接着，诗人由古及今，将徐霞客的徒 步探索与现代科技对照，展现出今人对徐霞 客探索精神的传承。昔日，徐霞客靠双脚丈 量山河，历尽艰险；今天，人类凭借现代科 技如“电子计光年”“瞬间振兆赫”,可谓“缩 地有方术”,以至“还看今寰球，五洲近咫 尺。”在今昔对比中，诗人提出了一个启人 深思的问题：当今天的人类“缩地有方术”时，是否还需要“孤筑与木屐”的徒步精神?
诗人给出的答案是：“探险岂有穷，可贵在 开辟。”高度肯定了徐霞客精神的当代价值： 真正的探索，不仅是地理空间的征服，更是 精神境界的开辟。徐霞客所代表的，正是一 种直面困难、探索真理的生命姿态和开拓精 神。而这样的开辟，意义是可贵且永恒的。
“鹏抟乘扶摇，安能恋床席?”化用《庄子 ·逍 遥游》中“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以“鹏”自喻(“鹏” 字亦暗合诗人本名),表达自身如同徐霞客 不甘平庸、勇于开拓的追求精神。“勿为俗 念累，当冲九霄翮”两句，既是对徐霞客精 神的弘扬，也是沈鹏先生的自我激励。作为 当代诗书大家，沈鹏先生“废纸三千犹恨少， 新诗半句亦矜多”,这种对艺术的执着追求， 与徐霞客“穷年不停辙”的探索精神是一脉 相承的。
可以说，《徐霞客歌》不仅是一首致敬 乡贤徐霞客的颂诗，也是沈鹏精神追求的自 我写照，更是一曲献给所有探索者的壮歌。 在“十万里有余”的征途中，我们看到的不 仅是徐霞客“孤筑与木屐”的壮游身影，更 是科学探索精神的不尽燃烧。正如诗末所言： “风云举足间，开拓千秋业。”而这，正是 徐霞客留给后世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作者系江阴市作家协会主席、江阴市 徐霞客研究会理事)
注释
①喀斯特：即岩溶地貌。《徐霞客游记》 是世界上最早的岩溶地貌文献。
②“世间”三句：钱谦益称《徐霞客游记》 为“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不当令泯灭不传”。
③晴山堂：徐氏故居。《晴山堂帖》摹刻 同时代名家墨迹。
④“人比”句；化用徐霞客诗： “春随香 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
⑤崇礼：徐氏堂号“崇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