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还是京口考辨——兼考徐霞客楚江东归路程
唐汉章
明崇祯十三年(1640),徐霞客因病由 西南东归。对于徐霞客从鸡足山至湖北楚江 (今黄冈)的路线，不少徐学研究者进行了 探讨，提出了几条推测路线，各执一词，至 今未曾达成共识。
对于徐霞客在去往楚江的途中是否到过 四川峨眉山，大多数学者认为陈函辉在《霞客徐先生墓志铭》①中所说“霞客于峨嵋山 前，作一札寄予”和钱谦益《徐霞客传》② 中说的“还至峨眉山下，托估客附所得奇树 虬根以归，并以《溯江纪源》一篇寓余”之 说是可信的。至于徐霞客如何由楚江回到老 家，据陈函辉所撰《霞客徐先生墓志铭》云： “霞客游轨既毕，还至滇南。一日，忽病足， 不良于行。留修鸡足山志，三月而志成。 丽江木守为饬舆从送归。转侧笋舆者百五十 日，至楚江困甚。黄冈侯大令为具舟楫，六 日而达江口，遂得生还”。③对于江口一词， 上海古籍出版社《徐霞客游记》校勘记注释 (三三):“‘江口’本作‘京口’,从徐本、 陈本改正”。④由此可知，徐霞客由楚江回 家有江口和京口两说。
《徐霞客游记》版本甚多，据目前所知 抄本和刻本有30余种，上述注释所言徐本、 陈本当指徐建极和陈弘抄本。据乾隆本(由徐镇正式刊刻出版本)、叶(叶廷甲)本和 丁(丁文江)本都作“六日而达京口”,上 海古籍出版社整理出版时才依徐、陈抄本改 为“江口”,至今少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 些徐学研究者望文生义，以为“江口”就是 “江阴”。笔者则认为从楚江顺流而下六日 到达京口是可信的，而从楚江到江口(江阴) 路程不短，六日要到达江口(江阴)似乎不 大可能，何况江阴到徐霞客的家马镇南肠岐 还有锡澄运河几十千米的水路。“京口”和 “江口”虽然仅一字之差，但含义相去甚远， 有必要进行考证，以证谬误。
一、江口、京口地名考证
查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辞海》,中 国以“江口”作县名的仅有一处：“江口， 县名。在贵州省东北部、沅江支流锦江上游。 县人民政府驻双江镇。元置省溪坝场等处长 官司，明改省溪长官司。1913年设江口县， 以原驻地江口汛得名。”该江口远在贵州， 且得名仅有112年的历史，可见与徐霞客东 归毫无关系。
那么江阴历史上是否以江口作过地名， 对此我们作一番考证。汉代江阴地属毗陵县， 汉高祖五年(前202)析其东部为其属乡， 由于境内有暨阳湖，故称为暨阳乡，这也是江阴古名暨阳的由来。西晋太康二年改置暨 阳县，南朝梁绍泰元年(555),梁敬帝将 暨阳县改称江阴县，兼置江阴郡，此为江阴 得名之始。古人称水之北为阳，水之南为阴， 因江阴位于长江之南，故而得其名，至今已 有1470年的历史。
江阴除古称暨阳以外，还有澄江之称， 源出南朝谢脁《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中“余 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诗句，因此江阴简 称澄。古人还有以“江漬”代指江阴者。明 代江阴名士夏树芳(1551-1635),字茂卿， 号冰莲居士，万历乙酉(1585)举人。其侍 奉母亲隐居江阴长寿、云亭二镇交汇的昆山 东麓能仁寺数十年，辑《法喜志》等著作多部。 崇祯元年(1628),作《忠书篇》追诏狱死 难诸人，另著有《消喝集》传世。夏树芳为 徐霞客母亲王孺人所作《秋圃晨机图赋》: “维坤元之表粹，毓女德之清芬。演仙胄于 瑶池，度灵纪于西昆。婺星散彩，诞我江漬“。 江阴在长江之滨，故作者用“江漬”一词泛 指江阴。另一位明代武进人(今属常州)儒 学大师、军事家、散文家、抗倭英雄，历官 翰林编修、兵部主事、右佥都御史的唐顺之 (1507-1560)在其《赠江阴陈隐君》诗曰： “幽栖选地旁江漬,高士风流宿所闻。身着 薜衣称隐吏，园多桔树比封君。琴尊不厌丘 中赏，鱼鸟堪为物外群。怖尔眉间多道气， 年来曾读五千文。”这是“江漬”泛指江阴 的又一例证。
清代韩 所作《江阴城守纪》中，倒是 有三处提到“江口”一词：“时，城中尚无帅，徽商程璧荐回籍邵 康公娴武事。康公年未四十，人材出众，力 敌四、五十人。明遇乃同顾元泌等率众拜为 将，邵亦招兵自卫。适旧都司周瑞龙领舟师 数百人驻江口，声言协助，借为犄角。粮皆 北门馈送；不继，城中出典米给之。”
“清兵进营城西隅，元泌登城，请周 都司往吴淞借兵于总帅吴志葵。吴不应，但 言兵久无粮，能犒千金，当尽命。乃出林令 去时署内封留之衣饰囊资共八百，复借典银 二百，合成一千，城上给发。瑞龙约邵兵出 东门，己从北门夹攻。邵兵亦至，瑞龙遇战 不利，还驻江口。抵暮，清兵扎营城南张孝 廉园中。”
“有义阳王者，明之宗藩，太监季太传、 田军门、荆监军、总兵胡来贡各统兵辅之， 建义旗于崇明，称海上雄兵十万。太仓、昆 山、嘉定各处响应，同往乞师。王与太监温 词慰劳，仅以空言塞责。后遣其将往驻江口， 宁其愚率僧兵数百赴援，扎营砂山，战甫合， 知不可敌，皆遁去”。
古代江阴沿江(包括今张家港市西部境 域)内河入江口较多，尤以楚国春申君黄歇 开凿的黄田港最为著名。江阴自古为军事重 镇，兵家必争之地。早在南北朝时，就有宋 文帝沿长江陈舰列营抗击北魏南进的纪载。
解读韩所作《江阴城守纪》中提到的 “江口”,似乎并非代指江阴，而是指江阴 沿江的某处江口。
查《辞海》“京口”词条仅载有一处： 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今镇江市。东汉末、三国时称京城。东晋、南朝时，因城 凭山临江，通称京口城。为长江下游军事重 镇和东晋南朝向北方门户，徐州、南徐州先 后皆治此。南朝宋时，又称北京。《宋书 ·文 帝纪》:“联违北京，二十余载。”京口(镇 江)不仅有着重要的地理位置，而且还是京 杭大运河江南运河的起点，北去可达京师， 南行则可到杭州。在宋代京口闸被称为“江 南第一闸”,元代实现江船与漕船分段运输， 至明清时期丹徒口、甘露口、大京口、小京口、 越河口形成“五口通江”格局。
以上考证说明江口就是江阴难以成立， 而京口即是镇江则毋容置疑。
二、徐霞客京口归家之路
当年徐霞客从楚江到京口(镇江)以后， 有二条水路可以选择：一是继续顺江而下到达 江阴(即所谓的江口),再从锡澄运河南行到 马镇南旸岐；二是从京口(镇江)进入京杭大 运河一路南下，到无锡北境转入锡澄运河，再 由锡北运河到马镇南旸岐。这两条水路我们不 仿作一番分析比较，便可知其利弊。
我们先要了解一下徐霞客家马镇南旸岐 所在的地理位置。马镇(今属徐霞客镇)在 江阴最南部，古代称金凤乡，境内由梁代渤 海太守费衡所建慈云寺，相传因有金凤筑巢 于此而得名。后来金凤乡一析为二，南部因 设有马镇驿站而为乡名，北部因有河弯曲如 璜而名璜塘(今为徐霞客镇治所)。徐霞客 的家南旸岐与无锡堰桥镇(今为惠山区治所) 仅隔一条界河，离无锡城区也仅有10多千 米，而距江阴的黄田港有近40千米。由此可见，徐霞客的家马镇南旸岐离无锡近而距 江阴远。
如果徐霞客选择继续顺江而下去江阴， 京口(镇江)以东很长一段长江江段曲折多 变，且有两个大转弯，先东而后南。虽然在 镇江圈山以东另有一条夹江，南流几十千米 后仍汇到长江，夹江与长江大转弯之间，形 成一座叫扬中的岛屿。乘船从夹江走虽然可 以避开宽阔的长江大转弯，但夹江转弯曲折 航道复杂，因而走夹江实际比走长江主航道 路程近不了多少。扬中以后长江继续南流， 过丹阳后逐渐改向东流，丹阳至江阴这一段 长江宽阔，都在千米以上，且水流湍急，小 舟难行。关键是到江阴以后，还必须由黄田 港进入锡澄运河南行近40千米的水路才能 到家。
黄田港由楚春申君黄歇开发而得名，在 唐代便已经形成商港，宋代两浙路在此设立 市舶司，成为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海上 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北宋诗人王安石“黄 田港北水连天，万里风樯看贾船。海外珠犀 常入市，人间鱼蟹不论钱”的诗句，便是昔 日黄田港繁荣景象的写照。
锡澄运河原名江阴运河，古称五泻水、 运粮河、经河，自古以来便是骨干河道之 一。北起长江，南连太湖，跨江阴、无锡两 地，于无锡皋桥与京杭大运河相交，是无锡 运河联结长江的主要通道，全长37.5公里。 其中江阴航道自青阳的泗河口至黄田港，长 23.57公里。
北宋皇祐年间(1049-1054)由江阴知军葛闳集粟2万斛，对锡澄运河进行疏浚。 江阴南门外应天河以北至港口段称黄田港。 黄田港为锡澄运河的入江咽喉，潮汐涨落， 水流涌急。宋大观四年(1110)距港口一里 许建闸，以拦蓄江潮，取名黄田闸。明永乐 进士、工部右侍郎、江南巡抚周忱于宣德年 间围垦芙蓉湖，重建黄田港、蔡泾河水闸， 锡澄运河正式形成。邑人于九里之间凿渠以 通舟楫，遂以九里名河”。河床多弯而窄， 两岸积土如山，壁立数丈、舟行其中，如临 三峡，人称九里十三弯。南闸向南经月城、 青阳等市镇至泗河口进入无锡县境，过石幢 入白荡圩，穿皋桥(现为新桥)与京杭大运 河相接。因此，若由京口(镇江)继续走长 江到江阴，再由黄田港进入锡澄运河迂回到 马镇南旸岐，这条水路约有200多千米，不 仅有风险且绕道而路程远。
如果徐霞客由京口(镇江)的小京口进 入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回家则要近得多，
也安全得多。我们不妨看看这段运河的路程， 这段水路里程可以分二段计算——即京杭大 运河段和非京杭大运河段。京杭大运河段又 分三段：镇江段(59.7千米),常州段(49 千米),无锡段(41千米),合计149.7千米。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从京杭大运河无锡段的 起点洛社前行约4千米就到达皋桥，在这里 就要离开京杭大运河进入锡澄运河，故而镇 江小京口至无锡皋桥这段京杭大运河实际仅 有112.7千米；非京杭大运河段也可分三段： 皋桥至锡北运河的锡澄运河段(约4千米), 锡北运河到无锡的堰桥(今无锡市惠山区治所)段(约3千米),堰桥到南旸岐段(约 2千米)。这样由京口(镇江)至南旸岐的 两段路程，约为121.7千米。
三、结论
以上考证表明，江口即为江阴缺乏依据， 两条水路的远近也已很明了。综观徐霞客一 生外出旅行考察，充分利用水上交通之便利， 都由胜水桥乘舟出发进入京杭大运河，北上 齐鲁燕冀，南下浙皖闽广及至西南地区，旅 行考察结束以后，仍乘舟到胜水桥靠岸回家。 因此，笔者认为重病缠身急于回家的徐霞客 从楚江乘舟到达京口(镇江)以后，决不会 舍近求远，必定选择从京杭大运河回家。
上海古籍出版社《徐霞客游记》整理者 将原本正确的“京口”改为“江口”,盖因 对江阴历史和徐霞客故里马镇南旸岐所处地 理位置缺乏了解造成的误解。
注释
①②《徐霞客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年11月第1版，1997年5月第3次印刷 第1190页
③《徐霞客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年11月第1版，1997年5月第3次印刷第 1196页
④《徐霞客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年11月第1版，1997年5月第3次印刷第 1301页
(作者系中国地质学会徐霞客研究分 会、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