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徐霞客与陈函辉友谊中的和合文化
江苏省徐霞客研究会靖江分会秘书长 程 跃
摘要：本文以明末徐霞客与陈函辉的友 谊为研究对象，从和合文化视角切入，探讨 二人“和而不同”的交往模式。通过分析其 山水志趣的精神共鸣、行者与仕者路径差异 中的协同互补，以及临终托志与铭文撰述的 生死相契，揭示他们的友谊如何体现中华和 合文化中差异统一、知行合一及精神永续的 核心内涵。徐陈之交不仅为传统士人关系提 供典范，也为当代跨领域协作与文明传承提 供启示。
关键词：徐霞客；陈函辉；和合文化； 寒山无忘灶下
“我爱徐霞客，拂衣竟裹粮”,这是 明末靖江县令陈函辉对“游圣”徐霞客的真 情告白，其深情厚谊早已超越了普通文人间 酬唱往来的层面。众所周知，徐霞客(1587 年-1641年)是我国明代杰出的地理学家、 旅行家、游记文学家，南直隶江阴(今江苏 省江阴市)人。徐霞客一生摒弃仕途，寄情 山水，踯躅三十年，行程十万里，足迹遍及 大半个中国。在他的朋友圈中，有名士名 宦、文人墨客、贤豪奇士、亦有释道僧侣、 平民百姓，而“浙东名士”陈函辉则是一位 与徐霞客有莫逆之交的挚友。陈函辉(1590 年-1646年),原名炜，字木叔，号小寒山子①,世居浙江临海县城紫阳古街丹桂巷。
明崇祯七年(1634年)中甲戌科进士。明崇 祯九年(1636年)补任靖江县令。他们以“寒 山”与“灶下”互称，堪称明代版“和合二仙” 的典范。徐霞客万里壮游的足迹与陈函辉宦 海沉浮的轨迹，如两条看似迥异的河流，在 中华文明的河床上奔涌交汇，奏响了一曲“和 而不同、殊途同归”的壮丽乐章。深入剖析 这份金石之交，正是管窥中华和合文化精粹 的绝佳窗口。让我们一起追随他们曾经走过 的足迹，去感受他们之间友谊的“和合之旅”。
一、和合之基：山水志趣与精神共鸣的 融合
和合文化，其根深植于中华土壤，追求 不同元素间的和谐统一、共生共荣。徐霞客 与陈函辉的初识与相知，正是“志同”与“道 合”的完美融合。徐霞客因族兄徐仲昭引荐， 于浙江天台山结识了临海才子陈函辉。陈函 辉虽年少徐霞客三岁，却才学名震浙东。其 诗作《答友人问台州有何佳境》②并非寻常 的风景描摹，而是饱含了对家乡山水的深刻 理解与炽热情感。此诗成为徐霞客探索天台、 雁荡的心灵导引，这本身就是一种以文为媒 的“和合”召唤——陈函辉用优美的文笔招 引着徐霞客的脚步，精神的共鸣在山水间激 荡。
两人一见如故，核心在于“志”与“道” 的深刻契合。据《徐霞客游记》记载，徐霞 客曾三游和合文化的发源地天台山，国清寺 及寒、明二岩是他的必经之地。徐霞客“丈 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壮游之志，与陈函 辉骨子里的文人疏放情怀以及对自然之美的 深切感悟产生了强烈共振。明崇祯五年(1632 年),在陈函辉老家临海巾子山“小寒山” 别业的“烧灯夜话”,就是二人心交神融的 见证。徐霞客倾述“半生游屐”的搜奇访险， 陈函辉则报以“寻山如访友，远游如致身” 的评价与慨叹。这绝非单纯的倾诉，而是彼 此的深度交流与理解。陈函辉的诗句，精准 地描述了徐霞客以山水为挚友、将生命融入 远游的境界，这是灵魂高度契合后的精神互 文。这种深植于山水之间的共同志趣与共同 价值追求的精神共鸣，构成了他们友谊牢不 可破的和合根基，也为他们今后人生道路的 殊途同归埋下了“和而不同”的伏笔。
二、和合之异：行者无疆与仕途浮沉中 的“和而不同”
和合文化的精髓在于“和而不同”,它 尊重差异，包容多元，在差异中寻求更高层 次的和谐统一。徐霞客与陈函辉后期人生轨 迹的显著分野——一个“霞行万里”,一个 踏上仕途，正是对和合文化的“和而不同” 的生动演绎与升华。
明崇祯九年(1636年)四月，陈函辉赴 任靖江县令，与徐霞客家乡江阴仅一江之隔。 此时，徐霞客正筹备其人生中最为壮阔的西南“万里遐征”。临行前，他致信陈函辉：“问 津西域，不知何时复返东土。”字里行间的 不舍与托付，尽显挚友情深。而陈函辉则为 他远游出谋划策并鼓励他实现人生夙愿，同 时在靖江励精图治，废苛捐杂税、行“一条 鞭法”,浚团河、筑堰闸、饬学宫、广士额、 建书院、课文艺、修邑乘、严武备③,短短 六年便令这座“三等小县”焕然一新。表面 看，一人是挣脱世俗羁绊的天地行者，一人 是肩负地方福祉的朝廷命官，路径迥然相异。 然而，在“和而不同”的框架下审视，他们 的行动内核却实现了高度的和谐统一，共同 诠释了“达人所之未达”的生命追求。徐霞 客的“达”,是地理认知的极限突破，是对 未知山河奥秘的执着求索。他在西南考察中， 以实证推翻了“岷山导江”的千年谬论，提 出金沙江为长江正源，完成了《江源考》(即 《溯江记源》),这是对自然真理的“达人 所之未达”。陈函辉的“达”,则是民生福 祉的切实提升，是对地方治理困境的克服与 突破。他疏浚河道解决水患，振兴文教开启 民智，这是对社会治理实践的“达人所之未 达”。
更具象地体现他们“不同路径，相同目 标”之“和合”的是围绕《江源考》的合作。 当庚辰东归途经峨眉山下，徐霞客将这一颠 覆性的科学发现写信寄给时任靖江县令的陈 函辉时，陈函辉并未因友人挑战传统定论而 退缩，而是敏锐的意识到其中的重大价值。 他毅然决定将此科学发现载入官方文献，同时积极联系江阴县令李端木，将《江源考》 收录于江、靖两地志书中。陈函辉利用其官 方身份，为徐霞客突破了世俗身份的局限， 为民间科学考察成果提供了权威背书和传播 渠道，此举可谓意义非凡。
科学探索的求真精神与历史文献的传承 功能，在此刻完美结合，知行相济，共同服 务于“求真”这一更高目标。这既是友谊的 信任，更是不同身份、不同路径者为了共同 价值的自觉协作，是“和而不同”理念在实 践层面的璀璨结晶。
三、和合之极：生死相托与精神永续的 因缘和合
和合文化的最高境界，在于超越生命的 局限，实现精神的融合与永恒传承。徐霞客 临终前对陈函辉的生死相托，以及陈函辉挥 泪写就的煌煌墓志铭，将他们的友谊推向了 “天人合一”的和合圆满之境。
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六月，徐霞客 病重归乡，自知大限将至。此刻，他心中最 重要的嘱托对象，不是家人，而是隔江相望 的挚友陈函辉。他命长子携带亲笔手札“寒 山无忘灶下”深夜渡江至靖江，拜请陈函辉 为他的一生作传志。“寒山”是陈函辉之号， “灶下”乃徐霞客自比拾得。这短短六字， 重逾千钧，它既是对“寒山”与“灶下”这 对源于“和合二仙”隐喻的深情回响，更是 将定义自己人生价值的至高权力，毫无保留 地托付给最懂自己的人。这超越寻常的友谊， 是一种基于绝对信任与深刻理解的灵魂托付，是和合文化中“合为一体”的终极体现。
陈函辉接到手书，悲恸难抑。挚友的信 任与生命的消逝交织，化作他笔下的滔滔江 河。他挥泪写就了4817字的《霞客徐先生 墓志铭》。这篇铭文开篇即称“霞客先生， 余石友”,以金石比喻友谊的坚贞永恒。全 文内容宏富，巨细靡遗：从徐霞客的家族渊 源、少时志趣，到其一生壮游的足迹与奇遇； 从他对母亲的至孝(“母在堂，不远游，游 必有方”),到其不慕权贵(“性又好奇人， 遇冠盖必避”)、不惧险阻的风骨(“吾荷 一锸来，何处不能埋吾骨耶”);尤其是对 其地理考察的科学精神和巨大贡献(如纠正 江源之谬),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评价与 详细记录。这些生动细节，若非相知至深， 断难写出。陈函辉以史家之笔、诗人之情、 挚友之心，为徐霞客树立了一座文字丰碑。 他不仅忠实履行了友人的托付，更通过这篇 铭文，将徐霞客这位“旷世奇人”从可能被 历史尘封的边缘推向了中华历史舞台的中 央，使其一生的游历与观察、思想与精神得 以系统性地保存和流传，成为后世了解与研 究徐霞客不可替代的核心文献。这一行为本 身，就是“和合”精神在文化传承上的至高 体现。 ——徐霞客的人生通过知己的书写融 入了宏大的中华传统文化的血脉，并获得不 朽。
四、和合之韵：超越时空的文化丰碑
徐霞客与陈函辉的金石之交，其意义早 已超越了个人情谊的范畴，成为矗立于江川之间、融汇于中华文脉之中的文化丰碑，持 续散发着“和合”的永恒魅力。
他们的交往本身，就是和合文化中理想 人格关系的鲜活范本。一个是以布衣之身丈 量山河、实证求真的科学先驱，一个是以官 员之职经世济民、以文载道的文人学者。身 份、职位及人生轨迹的显著差异，并未成为 他们之间友谊的隔阂，反而在相互理解、尊 重、支持与协作中，升华为一种互补共生、 相得益彰的完美关系。这种关系生动诠释了 儒家“君子和而不同”的精髓，也为道家“阴 阳相济”的理念提供了历史注脚。他们之间 的友谊诠释了真正的和谐并非消灭差异，而 是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寻求更高层次的价 值统一，是对“真”的追求、对生命意义的 探索、对珍贵友情的最好体现。
更为深远的是，他们以各自的实践共同 守护并丰富了“求真务实”这一中华文脉的 核心精神。徐霞客用双脚和双眼，"以生命 验山川”,《徐霞客游记》是“热爱祖国、 献身科学、尊重实践”精神的伟大结晶。陈 函辉则以他的政绩和如椽史笔，尤其是通过 《霞客徐先生墓志铭》,将徐霞客的实证成 果和精神品格凝固为历史文献，使之成为中 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行者与述者，探 险家与记录者，他们的角色分工不同，却共 同构成了中华文明中重视实践、追求真知这 一宝贵传统的双璧。他们的“和合”,是知 行合一的典范，让求真精神的实践成果不被 湮没，得以流传后世。
今天，一江之隔的江阴君山与靖江孤山， 默默诉说着这段友谊的千古流芳。临海巾子 山上并肩而立的徐陈塑像，江苏省徐霞客研 究会靖江分会的成立及相关的学术活动，都 是后世对这份“金石之交”及其所承载的和 合文化价值的深切缅怀与自觉传承。
“孤君相望万代兴，徐陈交谊千秋 颂”——徐霞客与陈函辉之间的友谊超越了 时空与世俗的藩篱，其光辉在历史的河山画 卷与人文长卷中愈发璀璨夺目。他们以生命 互动深情演绎了“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 的真谛，其精神共鸣为后世留下了一座跨越 时代、启迪人心的巍巍丰碑。
徐霞客与陈函辉的友谊，如一幅流动的 “和合”长卷。从“寒山”与“灶下”的知 音初遇，到行者与仕者路径各异的“和而不 同”;从万里传书共证江源的知行相济，到“寒 山无忘灶下”的生死相托与不朽铭文。他们 的生命轨迹交织，生动诠释了中华和合文化 中差异互补、精神共鸣、知行合一与天人合 一的深邃内涵。
这份金石情谊昭示我们：真正的和谐并 非趋同，正如江阴君山与靖江孤山般虽隔江 守望，却共同构筑成了壮丽的风景。在当下 人类个性的选择愈发多元，徐陈之交所蕴含 的“和而不同”智慧更显珍贵。它呼唤我们 尊重不同，理解差异，在各自的探索中寻求 精神的同频共振。以合作超越割裂，以理解 消弭隔阂，最终在人类共同价值的星河中让每一种真诚的行走与书写都找到其永恒坐 标。他们的故事，不仅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段 佳话，更是照亮我们构建当代人际和谐与文 化共同体的不灭灯塔。
附注：
①《(康熙)临海县志》谓“母应氏诞时梦寒山子至家，因自号小寒山子”,《(民 国)临海县志》谓“自云寒山子再世，复号小 寒山子”,张岱《陈函辉列传》(《石匮书》 卷四十五)谓“丁卯乡荐，居小寒山，自号小 寒山子。”
②[明]陈函辉《青未了》,《小寒山子集》, 《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185册。
③[清]光绪五年《靖江县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