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期-《汉语大字典》对《徐霞客游记》的引用

《汉语大字典》对《徐霞客游记》的引用

刘徐昌

文字是记录人类文化之根；汉字是记录 汉民族文化之根。没有文字的记录，人们的 语言表达无论多么丰富，社会生活无论多么 丰富多彩，那么,它们终将成为空中烟雾，  消失得毫无踪影。考古界对遗存的考古发挖， 对发现的陶器、玉器、漆器、青铜器等很为 珍贵，而对其中的铭文、印文、竹简等尤为 珍贵。这些古文字可以考证遗存的年代，与 现有文史记录相映考证当时的社会生活、历 史事件，有的甚至补充或者纠正历史记录，  有的甚至能发现“新字”,以充实原有的文 字宝库。

汉字是象形文字，它有音、形、义三大 特质，并以此雄居于世界文字之林，可是，

千百年来，在人们的长期使用中不断创造，

生出许多新字，有的同一个字有不同的写法。  战国时代的学者，由于他们生活的地区不同，  生活习惯不同，书写、应用习惯不同也“创   造”出了大量文字。现今的“百寿”“百福” 图就是很好的例证。在读音方面，尤为“丰   富多彩”,现在的方言就是更为具体、形象   的例证。于是有学者就将汉字汇总保存，并   将汉字从造字法则、音、形、义诸方面加以  研究，最为典型的就是东汉学者许慎，他编  著了著名的《说文解字》。诸多文字研究学者，及他们的研究成果构筑成了“语言文字   学”——小学。章太炎先生在《国故论衡 ·小   学略说》称：“小学是国故之本，王教之端，  上以推校先典，下以宜民便俗。”刘毓庆教   授的《国学概论》则将“小学”称为“国学” 的五大支柱之一。“训诂学”则是小学非常   重要的部分，它专门研究字的字义。字义在   漫长的文字流传及应用中也不停地发展与变  化。训诂学的作用正如清代学者陈澧的《东  塾读书记 · 小学》所云： “有翻译则能使别  国如乡邻，有训诂则能使古今如旦暮。”自   《说文》以后历代小学家不断编纂字书，清《康  熙字典》收字4.7万余字，民国时期编的《中   华大字典》收字4.8万余字。新中国成立后，

社会安定，经济文化事业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就文字方面而言，原有的字书已满足不了社 会发展的需要，极需编一部新的字典。1975 年，经周恩来总理及邓小平同志批准，组织 编写《汉语大字典》(以下简称“《字典》”), 组织了武汉大学、四川大学、华中师范大学 近二十所大学的教授300余名，经十年的艰 苦奋斗，1985年开始分卷定稿，陆续出版。

该字典收字5.6万余字。在训释字义时，应 用了2965种古今历代名人著作，如《墨子》 《论语》《春秋左传集解》《孙子兵法》(银 雀山汉墓竹简)《道德经》(马王堆汉墓帛书)《红楼梦》等。2965种著作虽然数量较多，

但中国历代典籍多如牛毛，这2900多种著   作从浩似烟海的众多著作挑选出来，这完全   可称之为作品之经典了。而《徐霞客游记》  赫然名列其中(顺带一笔，其子李介立著作   《天香阁随笔》也在其内)。尤为可观的是《字  典》在“记”字释义时，竟直接以《徐霞客   游记》为例，"记”字第⑤义项：“一种以  叙事为主的文体。如晋陶渊明《桃花源记》,  唐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宋范仲淹   《岳阳楼记》,明徐宏祖《徐霞客游记》等(以   下简称“游记”)。按《金石例》云：‘记者，  记事之文也。’ ……而《文选》(即《昭明  文选》)不列其类，刘勰不著其说，则知汉   魏以前，作者尚少；其盛至唐始也。其文以   叙事为主，后人不知其体，顾以议论杂之。” 从中可看出，因“记”这种文体盛于唐，所以， 《字典》编者从晋、唐、宋、元四个时期各   选一 “记”为例。而前三个时期之“记”则  是一篇文章而已，而明徐宏祖之“记”是一   种著作。单篇之“记”数不胜数， 一种著作   之“记”比较少见，唐玄奘之《大唐西域记》 虽也是一种著作，但它只是以地域为体例所   “记”,而《游记》则是日记体，它排日而   记，成年累月，这在所有“记”中仅此而已，  这大概就是《字典》编者的匠心独运吧。

二

《字典》采用《游记》为例而训释其义 的字(以下简称为“选字”)据不完全统计 有208个，而且有16个字在训释时有两个意项都以《游记》为例(简称为双意项字)。《游

记》一种著作就有这么多字，而其它作品有

的只有几个字，多的几十个字，有二百多个

选字的比较少。从所选的字形、义分析，它

们很有“游记”之特质。如走字旁的字有11个，

足字旁的有7个，“走”字与“足”从其源

头看这两部首都有同一性。霞客的《游记》

就是“用脚走出来的”。这大概就是这两种

部首选字最多(就《游记》而言)的原因所

在吧。三点水字有21个，左耳旁的字12个字，

山字旁的字11个，土字旁的字有10个，木

字旁的字有10个。民国四年(1915)10月

初版的《辞源》(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在

阜部时注曰：左 同。《字典》:“卩(左)

同阜。《银雀山汉墓竹简 ·孙膑兵法 ·地葆》:

‘山胜陵，陵胜β’。”这里说“β”就是阜。

而且注明阜(fù)    有10个意项，即土山，山、

高、大、多等。还有手字旁11个字。山、水、

土、木等字无不隐含着“游记”之文化特质。

下面将按字性及古汉语词分别举例说明之。

三

名词，《字典》在训释字义时，引用《游记》 中的选字最多，大约有72个。翰，它的第8   个义项是“文史方面的才能。”《徐霞客游   记(以下省) · 滇游日记四》: “今大来虽  未发解，而诗翰滇南一人，真不忝厥祖也。”

其句意为：现在唐大来虽然没有中举(发解， 明清时称乡试考中举人),但是他的诗赋及  文史方面的才能可称为滇南第一，真无愧于  他的先祖(忝，辱，辱没；愧，有愧于)。翳，它的第8义项是“起障蔽作用的东西。  如云翳。《游恒山日记》: ‘风翳净尽，澄 碧如洗。’”意为：风吹过后，云雾散尽，  天空山色一碧如洗。狨 (róng),        这是动物  的专用名词，即金丝猴的古称。《滇游日记  十一》:“沿西崖石脚，南披丛棘，头不戴天， 足不践地，如蛇游伏莽，过断枝。”意为： “沿西山崖脚下，向南分开丛丛的荆棘，上 不见天，下不着地；像蛇潜遊在丛莽中，又 像金丝猴跳过断枝一样。”

动词，冲(chōng),      第11个义项是“直  上，升。《楚游日记》:天明渐霁，仰见三  分石，露影在咫尺间，取凭饥冲湿而南。’” 意为：天亮时，雨渐停，天放晴，抬头看见   那三分石，它的影子仿佛就在眼前。我饿着   肚子，不怕雨水打湿衣裳，向南而去(冲湿，  意译为被雨水打湿)。   (cuì),         第 1 个   义项是“挖地为墓穴。又泛指挖地。《滇游   日记十》: ‘嘉靖壬子，城外周凿城隍，至   正南迤东， 地丈许，有络石，工役斲(zhuó)

截之。’”意为：嘉靖壬子年(嘉靖三十一  年<1552>),在城外四周开挖护城河。开  至正南向东些，挖地深一丈有余时，发现一  块有空洞的大石块，开挖人员就将它凿断了  (斲，砍、削)。面，此字一般都作名词用， 可它却是动词。面，第10个义项：“砌，铺。《题  小香山梅花堂诗五首序》: ‘堂后削石为壁， 刓石为池，面石为轩。’”意为：在梅花堂  后面，将岩石劈开，使它成为石壁，将石块  挖凿而去，使它成为池塘(刓wán,   剜，挖),砌上石片，而成为小轩。

形容词，也选有28个字。彧(yù),

第2个义项：“茂盛。《滇游日记二》:‘其 中田禾芃彧，邮落高下。’”其意为：其中 禾苗长势旺盛。邮落的房屋高高下下分布其 中(芃péng,   禾苗、草生长旺盛。又“芃芃”: 茂盛的样子。《诗经 ·鄘风 ·载驰》: “我 行其野，芃芃其麦。”)。洒(三) (xǐan)

第1义项，“整齐、肃敬。《粤西游日记一》:

‘一静室窗棂西向，户榻洒然。’”意为： 有一清静小房间，西面墙上有一窗户，室内 床榻等布置整整齐齐(棂，栏杆或窗户上的 雕花格子，这里就指窗户)。漏，这字一般 用作动词如屋漏，或名词，如时漏(一种计 时器),但有又一项，它却是形容词。其第 8项义项“通达。《粤西游日记一》: ‘忽 转向西北，豁然中开，上穹下平，多列笋悬柱， 爽郎通漏，此上洞也。’”意为：溶洞中道  路忽然转向西北，中间豁然开朗。其洞上顶 穹窿宽大，下面平坦，其中许多石笋矗立， 石柱悬空倒挂，爽然通达，这就是上洞。

副词，差，其第6个义项义： “副词。 相当于‘颇’,‘稍微’,《滇游日记八》:‘今 山门有一楼，差可以存跡。’”意为：今山 门处有一座楼，大致可以住宿。”殊，其第 8个义项“副词，表示程度，相当于‘极’、 '甚’。《游武夷山日记》: ‘泉从壁半突 出，疏竹掩映，殊有佳致。’”意为：“泉 水从半山岩壁突然涌出。疏竹掩映，形成非 常美好的风景(佳致，指美好的情趣。这里指美好的风景)。 Ę dòu,   第9个义项“副  词，表示情态，相当于‘突然’。后作‘陡    (dǒu)’,         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二：  “Ę,犹陡也，顿也。”《滇游日记四》:‘是   晚，西南闘风，舟行三十里，至海夹口泊。’” 意为：这天傍晚，西南风突然刮起，船行了  三十里，到海夹口才停船休息。

量词。武，其字第9个义项是“古以六  尺为步，半步为武。《遊嵩山日记》: ‘寺  外数武，即有流铿然，下坠石峡中。’”意为： 寺院外几步路，就有流水铿然有声，流水向 下流向石峡中。叠，第6个义项“①量词。层。 《滇游日记四》: ‘上有天城门遗址，古石  两叠，如雕刻亭檐状。’”意为，上面有天  城门遗址，有古石两层，就像雕刻的亭子檐  头的样子。握， 一般理解为动词，握手、握  住等，此字的第③个义项，“量词，1.一把  的容量。《游雁宕山日记》: ‘寺后觅方竹  数握。’”意为：在寺院后面边觅到方竹几把。

地名用字，有文字专家称：地名字在所  有的字中字音、义是最难训释的，因为它是  专门用字，有些地名字与其它字很少组合成  词，所以《中华字海》(该书共收入8.6万余字)  中有几个字，只有其形而不知其音与义的现  象，如江阴北阈的“”字，《古代汉语词典》 没有收入。《字典》虽然收入，只训释为“水  名”。《现代汉语词典》不仅收入，而且训  释得比《字典》详细些，“氵国(涸),地名， 在江苏”。尽管江阴人因“北阈”这一地名  大多都认识这“涸”字，但从字书收入的情况看，将“澜”字收入也有一定的难度，因 为冷辟的地名字要被人识别并运用，实属不 易。而《字典》中收录的有一个地名字，其 例证就是《游记》。“岜(bā),        地名用字。 如广西有岜关岭。《粤西游日记四》: ‘复  一里半，北上一岗，是为岜歹村，乃丹州极  北之寨也。’”意为：又向北走了一里半， 蹬上一山岗，这里有一岜歹村，它是丹州最  北的一个村寨。

通假词，也叫“通借”。用音同或音近 的字来代替本字。《字典 ·凡例》: “通假 义项用‘通某’表示。”攬,原字义是把持、 采摘、包揽等义，攬的第7个义项“通‘覽’。 看，展望。《滇游日记八》: ‘攬洞前形势， 仍西渡中溪。’”意为：认真观察(看)洞  前的形状态势，于是就向西渡过了中溪。警， 原字义是告诫、戒备、危险紧急的情况或消 息等义，而它的第6个义项“通‘驚’。震 动惊起。《粤西游日记二》: ‘今追视，了 无警目处。’”其句意为：(我)靠近它，  并认真观察了一下，觉得它并无什么触目惊  心的地方。鞠，原字义为古代一种革制的皮  球。而它的第11个义项为：“通‘鞫’。3.穷  尽。《黔游日记二》: ‘城破鞠为蚯莽，至  今未复也。’”其句意为：城破以后全部化 为废墟，并且草莽丛生，直至今天也没有恢  复古城的本来面目。

联绵词，由两个音节联缀成义而不能分  割的词，有双声、叠韵、非双声非叠韵等关系。 (zhī)“①  [  躅]2.用脚踏地。杨惊注：  躅，以足击地也。’《游雁宕山日记》:‘余   从东巅跻西顶，倏  躅声大起，则骇鹿数十   头也。’”句意为：我从东边的山顶攀登到   西边的山顶，突然听到动物用脚击地的大响   声，原来是几十头受到惊吓的鹿(跻，跻攀，  登攀)。[踯躅](zhī         zhù), 双声联绵词。  峒“[崆峒]2.山洞宽阔貌。《粤西遊日记   一》: ‘洞门甚崇，其内崆峒宏峻，规模迥   异。’”句意为：山洞门很高，山洞内很宽   阔，气势宏大。”[崆峒] (kōng   tóng)   为叠韵联绵词。嵯“[嵯峨],山高峻貌。《遊   太华山日记》: ‘东瞻一峰，嵯峨特异。’” 其句意：东面看到一山峰，它高大险峻，与   其它山峰相比，有很大的不同之处。[嵯峨]  (cuóé)   为非双声，非叠韵联绵词。其它   的联绵词还有：岈，岭岈；躞，躞蹀；邐,

邐迤；,迤；陂，陂陀；馨效等。

《字典》中有16个字释义时，同一字 有两个义项都引用了《游记》的内容，笔者  将其简称为“双义项字”。阿“①大土山。《黔 游日记二》: ‘路入西北峡去，于是升降陇 坳，屡越冈阿。’②山阜弯曲处。《滇游日  记十一》: ‘其叔玉麓，构阁青莲，在石之 阿。’”上句的意思是：路向西北的峡谷中 去，道路高高低低、弯弯曲曲。我多次登越 一些小山岗。下句的意思是：他的叔父玉麓， 构筑了一座青莲阁。这青莲阁在石山的弯内。 降“①从高处走下来，与‘陟’相对。《粤 西遊日记一》: ‘过隘，洞复穹然，山崇下 陷，俯躬南降，垂乳分列。’⑬下，低。《楚遊日记》: ‘此坞东为箫韶峰，西即斜岩，  南为圣展殿西巅，北为马蹄石，皆廓高里降， 有同釜底。’”第一句的意思是：石洞又开  阔高敞。由于山势下陷，洞内道路向南下伸， 我俯下身体，向南走下去。只见众多的钟乳  石倒垂下来，分列洞中(陟，登高)。第二  句的意思是：这山坞的东面就是箫韶峰，西  面是斜岩，南面是圣殿山的西山顶，北面是  马蹄石，都是外廓高大而里面低下，就像锅  底一样。湾“③量词。用于水或水面，相当  于‘处’。《粤西游日记一》: ‘门内池水  一湾，南独秀北麓。’④同‘弯’,弯曲。《粤 西遊日记一》: ‘夹危底平，湾环以进，莫  测幽际。’”第一句的意思是：门内有水池  一处，其中的水弯弯曲曲地向南环绕流到独  秀峰的北麓。第二句的意思是：(洞内通道) 狭窄，危险，而地底稍平。我弯曲迥环地行  进其中，其景幽深莫测，不知边际。

更有甚者，在训释同一个字的同一个义  项时，连用两处《游记》内容作例证。这种  情况是很少有的，因为一般情况下只是引用 二三种不同的书加以例证。碧“③用同‘拱’。 《楚游日记》: ‘其岩东向，中空山连。高  碧若桥。’又《粤西游日记三》: ‘江自东  而西，有石梁甚长而整。下开五碧，横跨北  上江水。’”第一句的意思是：这岩石向东， 中间空，两边与山石相连，其形状就像高高  的拱桥。第二句话的意思是：江水自东向西  流，有石梁很长，而且整齐，下有五个拱形， 横跨在西北流向的江水之上。

以上所举，意在以斑窥豹，以证《徐霞 客游记》用字量的丰富与用字、用义的规范 与准确，由此而知徐霞客民族语言文化功底之深!

(作者系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学术委员 )

附：

《汉语大字典》引用《徐霞客游记》训释字义的字汇总表

注：加“★”的字是“双义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