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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期-徐霞客笔下上林歌圩的传承与发展

徐霞客笔下上林歌圩的传承与发展

刘凌峰

摘要: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在《粤西游  日记》中对广西上林县三里歌圩“举国若狂” 的记载,为研究壮族歌圩文化提供了珍贵的  早期文献佐证。上林县作为壮族世居地,歌  圩文化源远流长,其历史可追溯至隋唐,兴  于宋,盛于明,历经千年传承,成为壮族民  众精神生活与社会交往的重要载体。本文结  合徐霞客游记文本、地方志文献及民族调查  资料,梳理上林歌圩的历史脉络,剖析其文  化内涵,探讨其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发展境遇, 并对当代传承路径进行思考,揭示这一民俗  现象在壮族文化史中的独特价值。


一 、徐霞客笔下的歌圩盛景:明代上林 的“狂欢图景”

明崇祯十年(1637年),徐霞客游历广  西上林县三里镇时,在《粤西游日记》中留  下了一段生动记录:“正月初五起,十五日止, 男妇答歌曰‘打跋’,或曰'打卜’,举国  若狂,亦淫俗也。”这短短二十余字,以地  理学家特有的纪实笔法,勾勒出明代上林歌  圩的热闹场景,成为目前所见关于上林歌圩  最早的文字记载之一,其史料价值不可替代。

“举国若狂”四字,精准捕捉了歌圩对 当地社会的深刻影响力。这里的“举国”并 非指全国,而是特指上林县域内的民众,无论男女老少,皆卷入这场以歌为媒的狂欢之 中。这种全民参与的盛况,打破了传统农耕 社会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刻板生活 节奏,使歌圩成为民众释放情感、舒展精神 的重要场域。徐霞客笔下的“打跋”“打卜”, 实为壮语“唱山歌”“对情歌”的音译,既 体现了歌圩的核心活动是歌唱,也暗示了其 与婚恋社交的密切关联——在壮族文化中, 山歌从来不仅是艺术表达,更是情感交流的 直接语言。

作为外来观察者,徐霞客描述民众参与 歌圩的状态,颇具深意。体现了民众对歌圩 的主动向往与积极参与。这表明在明代,上 林歌圩已形成相对固定的组织形式:不仅有 约定俗成的时间(如正月初五开始,十五结 束),还有专门的聚集地点,甚至可能有简 易的设施。这种形式,既适应了歌圩的临时 性特征,也反映出其在长期发展中形成的秩 序感。

这段记载的价值不仅在于其真实性,更  在于其时代性。徐霞客所见的“正月初五至  十五”歌圩,恰处于上林歌圩“明代最为盛  行”的历史阶段,其描述与道教歌书“兴于  宋,盛于明”的传说相互印证。从历史背景看, 明代中晚期广西社会相对稳定,上林县作为  桂中重要的农业区,经济发展为民众参与文化活动提供了物质基础;同时,中原文化与 壮族文化的进一步融合,也使歌圩在保持本 土特色的同时,吸纳了更多元的文化元素, 形成了“举国若狂”的繁荣景象。徐霞客的 记载,为后人还原歌圩在明代的发展高峰提 供了无可辩驳的实证依据。

二、历史溯源:从隋唐滥觞到明清演变

上林歌圩的历史脉络,在文献记载与民 间传说中逐渐清晰。道教歌书相传“上林歌 圩起于隋唐,兴于宋,明代最为盛行”,这 一说法虽缺乏早期文献直接佐证,但结合壮 族社会发展与民俗演变规律,可梳理出其从 原始形态到成熟形态的历史轨迹。

(一)隋唐:歌圩的起源与原始形态

隋唐时期,上林属岭南西道,为壮族先 民骆越、俚人聚居地。此时的歌圩可能尚未 形成固定形态,更多表现为部落聚会、祭祀 活动中的即兴歌唱。壮族先民在长期的生产 生活中,形成了“以歌记事、以歌敬神”的 传统:在祭祀神灵时,他们以歌祈求风调雨 顺;在庆祝丰收时,他们以歌抒发喜悦;在 部落联盟会议中,他们以歌传递信息。这种 原始的歌唱习俗,可视为歌圩的雏形,其核 心功能是维系部落认同与精神信仰。

道教歌书将歌圩起源追溯至隋唐,或许 与当时道教文化传入岭南、与本土民俗融合 有关。隋唐时期,道教在南方传播迅速,其 “斋醮”“祈福”等仪式与壮族先民的祭祀 活动有相通之处。在文化融合过程中,祭祀 中的歌唱逐渐融入道教仪式的元素,形成了更具规范性的歌唱传统。例如,部分山歌的  曲调可能借鉴了道教斋醮音乐的韵律,而歌  词中也开始出现“神仙”“天道”等道教概念。 这种融合,为歌圩从原始祭祀活动向成熟民  俗活动的转变奠定了基础。

(二)宋代:歌圩的兴起与社会功能初显

宋代是上林歌圩发展的关键时期。随着 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的深度交融,壮族社会 的生产力水平显著提升,稻作农业、手工业 的发展带动了人口增长与村落聚集,民间交 往日益频繁,歌圩逐渐从祭祀场景转向社交 场景。

文献记载中“宋时有统治徐三哥,为 六十进士”,虽未直接提及歌圩,但进士的 出现反映出宋代上林社会的开化程度——中 原科举制度的传入,既带来了儒家文化,也 客观上促进了区域文化的交流。此时的歌圩 已不仅是歌唱活动,更成为青年男女交流情 感的平台,“少男少女打谈情说爱”的功能 初步形成。从民俗学角度看,这种转变与宋 代南方商品经济的发展密切相关:商品交换 带来了人口流动,而歌圩作为固定时间、固 定地点的聚集活动,自然成为青年男女相遇 相识的理想场所。

宋代歌圩的兴起,还体现在歌唱内容的 丰富性上。除了传统的祭祀歌谣,开始出现 大量反映日常生活的山歌,如描述农耕劳作 的《插秧歌》、表达爱情的《相思歌》等。 歌词格律也逐渐形成规范,多为七言四句, 押腰韵或尾韵,便于记忆与对唱。这种艺术形式的成熟,标志着歌圩已从“无意识的歌 唱”发展为“有意识的文化活动”。

(三)明代:歌圩的鼎盛与文化特征定 型

明代上林歌圩进入鼎盛期,这与徐霞客  “举国若狂”的记载高度吻合。从社会背景 看,明代广西地区经历了明初的治理整顿后, 社会秩序相对稳定,上林县的农业(如水稻、 甘蔗种植)与手工业(如前文所述的造纸业) 发展迅速,带动了人口增长与村落繁荣,为  歌圩提供了更广阔的参与基础。据《明史 ·地  理志》记载,上林县在明代属南宁府,人口 较宋代增长近三倍,人口密度的增加使歌圩 的聚集效应更加显著。

从文化层面看,壮族歌谣在题材、格律  上日益成熟,形成了“见山唱山,见水唱水” 的即兴创作传统。清康熙版《上林县志》记  载“少妇以村社山舞为伴,十岁以山举、水  美歌唱为乐,少男亦山舞为群歌,一唱一和”,  生动展现了歌圩在明代定型后的文化特征:

参与者不分年龄,上至“少妇”,下至“十岁” 孩童,皆能以歌表意;歌唱内容贴合生活,

“山举、水美”等自然景观皆是歌词素材;  形式自由活泼,“一唱一和”的互动模式使 歌唱成为一种动态的交流过程。此时的歌圩, 已成为全民性的文化活动,渗透到壮族社会 的每一个角落。

明代歌圩的鼎盛还体现在空间分布的广 泛性上。据后世地方志记载,明代上林县已 形成多个固定歌圩,如三里歌圩、石门歌圩等,分布于县域内的乡镇要地,形成了覆盖   全县的歌圩网络。这些歌圩往往与集市、寺   庙相结合,既满足了民众的文化需求,也带   动了商品交换,形成“以歌促市,以市兴歌” 的良性互动。

三、文化内涵:歌圩作为壮族社会的“活态密码

上林歌圩并非单纯的娱乐活动,而是承 载着壮族社会的价值观、婚恋观与文化记忆 的“活态密码”。深入剖析其文化内涵,方 能理解为何这一民俗能历经千年而不衰。

(一)社交功能:超越阶层的全民狂欢

歌圩打破了壮族传统社会中性别、年龄、 阶层的界限,成为全民参与的社交场域。徐  霞客记载的“男女赴搭”与县志描述的“少  妇”“少男”“十岁”者共同参与,印证了 歌圩的全民性。在以农耕为主的传统社会,  民众平日分散于村落田间,缺乏大规模聚集  的机会,而歌圩以约定俗成的时间(如节日、 圩日)将分散的个体凝聚起来,通过对歌交  流生产经验、讲述民间故事、传递社会信息。

例如,在春耕时节的歌圩上,农民会演  唱《农耕谣》,分享水稻种植的技巧;在秋  收后的歌圩中,人们则以《丰收歌》互祝收  成,交流储存粮食的方法。这种知识的传递, 无需文字记载,却能通过歌谣代代相传,使  歌圩成为“没有围墙的学校”。同时,歌圩  也为不同村落、不同家族的民众提供了和解  矛盾、增进情谊的平台——历史上,上林县

多个壮族村落曾因水源、土地产生纠纷,最终通过歌圩上的“对歌论理”化解矛盾,体 现了歌圩在社会治理中的特殊作用。

(二)婚恋观念:自由恋爱的文化表达

歌圩最引人注目的功能,是作为壮族青  年自由恋爱的平台,这与中原“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的婚恋传统形成鲜明对比。康熙  版《上林县志》详细记载了歌圩中的婚恋习 俗: “少男少女通过对歌互相了解,知对方  人品、智慧、学识,产生爱慕之情,互送礼物, 相得者,男持彩扇、袜、大伞及其他赠品以  赠妇人,亦以厚薄达斯衣服、鞋子、金履之类, 最后定下终身。”这种以歌为媒的婚恋方式, 体现了壮族社会对个体情感的尊重,是“自  由恋爱”观念的生动实践。

歌圩中的对歌不仅是情感表达,更是智  慧的较量。青年男女通过即兴编歌回应对方, 歌词内容涵盖生活常识、伦理道德、自然景  观等,既展现个人才华,也考验彼此的契合  度。例如,男方唱“一山还有一山高,小妹  歌声比山娇”,女方则回“哥唱山歌像清泉, 妹愿随波绕山转”,一来一往中,情感逐渐  升温。这种“以歌识人”的选择方式,使婚  姻建立在情感与认知共鸣的基础上,而非单  纯的物质交换或家族利益,成为壮族婚恋文  化的核心特征。

(三)艺术表达:即兴创作中的文化记 忆

上林山歌的艺术魅力,在于其即兴性与 生活化。壮族民众“爱唱山歌,会唱山歌”, “ 一天不唱难生活”,这种对歌唱的依赖,使山歌成为日常生活的镜像。歌圩中的歌词 多围绕“山举、水美”等自然景观,或“农耕、 纺织”等生产场景,既反映了壮族与自然共 生的生存智慧,也传承了历史故事、神话传 说等文化记忆。

从形式上看,上林山歌多为七言四句,  押腰韵或尾韵,节奏明快,便于对唱。歌圩  中的“一唱一和”形成互动式创作,前歌刚  落,后歌即起,歌词随情境变化,充满灵动性。 例如,看到溪水潺潺,便有“溪水弯弯绕村流, 哥妹唱歌乐悠悠”;遇到风雨突至,则即兴  唱“风吹雨打不分离,哥妹情谊比金坚”。  这种即兴创作能力,是壮族民众艺术才华的  集中体现,也使歌圩成为“活态的文学创作  现场”。

从内容上看,山歌涵盖了壮族文化的方 方面面:创世史诗《布洛陀》的片段通过山 歌传唱;壮族的伦理规范(如尊老爱幼、勤 劳节俭)通过歌词传递;历史上的民族英雄 事迹(如瓦氏夫人抗倭)也被编入山歌,成 为民众铭记历史的方式。可以说,歌圩是壮 族文化的“活态博物馆”,承载着民族的集 体记忆。

四、历史困境与当代挑战:歌圩传承的 曲折历程

上林歌圩的传承并非一帆风顺,从古代 到现代,它始终面临着来自外部的压制与内 部的变革,其发展历程充满曲折。

(一)历代封建统治者的压制

自由对歌、自由恋爱的歌圩传统,历来为封建统治者所反对。封建礼教强调“男女   授受不亲”,而歌圩中“男女混杂、自由交往” 的场景,被视为“伤风败俗”;更重要的是,  歌圩作为全民聚集活动,容易形成强大的民   间力量,被统治者视为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宋代有记载称,地方官员徐三哥(据文 献推测为当地进士出身的官员)曾试图限制 歌圩,认为其“有违礼法”;明代以科举入 仕的官员张风化,也以“正风化”为名,颁 布禁令,试图禁止歌圩活动;清代统治者对  歌圩的压制更为严厉,县志记载歌圩“容易 自重谋反,被朝廷强令禁止”,反映出封建  王朝对民间组织力量的恐惧。尽管禁令频出, 但歌圩凭借其深厚的民众基础,总能在压制 后悄然复苏——官府禁于城,则歌圩移于乡; 禁于白日,则歌圩转于月夜,体现了民间文 化的顽强生命力。

(二)民国时期的文化冲击

民国时期,上林歌圩面临着新的挑战。

一方面,西方文化传入广西,电影、报纸等   新兴娱乐方式开始分流歌圩的参与者;另一   方面,国民政府推行“新生活运动”,强调“礼   义廉耻”,歌圩中的自由婚恋被视为“落后   习俗”,受到官方的批评与限制。据民国版《上   林县志》记载,部分歌圩被强制取消,取而   代之的是“民众教育馆”组织的“改良戏曲” 演出,试图以“新文艺”取代传统歌圩。

但值得注意的是,民国时期的歌圩也出 现了新的变化:歌词中开始融入“爱国”“进 步”等时代主题,如在抗日战争时期,上林歌圩中出现了“拿起刀枪保家乡,赶走日寇 再唱歌”的抗日山歌,使歌圩从单纯的民俗 活动,转变为传递民族精神的载体。这种适 应性变革,为歌圩在动荡年代的存续提供了 支 撑 。

(三)当代社会的传承困境

新中国成立后,上林歌圩曾一度迎来复 兴,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20世 纪70年代广西民族事务委员会组织的民族 民歌调查显示,上林县仍有石门歌圩、三里 歌圩、木山一寺歌圩等多个歌圩活跃,参与 民众众多。但进入21世纪后,随着城市化 进程加速,歌圩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传承困境:

—参与者流失:大量壮族青年外出务工,  导致歌圩的核心参与群体(青年男女)减少,  歌圩参与者以中老年人为主,呈现“老龄化” 趋 势 ;

—吸引力下降:智能手机、短视频等现 代娱乐方式,以其便捷性和多样性,分流了 传统歌圩的受众,尤其是年轻一代对歌圩的 兴趣逐渐减弱;

—技艺失传:传统山歌的即兴创作需要 深厚的生活积累与语言天赋,而年轻一代对 壮语的掌握程度下降,难以传承复杂的歌唱 技巧,导致部分传统歌谣面临失传风险;

—功能弱化:随着婚恋观念的现代化, 青年男女通过歌圩结识伴侣的比例大幅下 降,歌圩的婚恋功能逐渐弱化,其社会价值 需要重新定位。

五、当代传承路径:从“活态保护”到“创新发展”

面对传承困境,上林县通过政府引导与 民间参与相结合的方式,探索歌圩文化的当 代传承路径,取得了一定成效。

(一)节庆化传承:重塑歌圩的仪式感

将歌圩与传统节日结合,打造“壮族三 月三”歌圩文化节,是上林县的重要举措。 每年农历三月三,上林县在三里镇、白圩镇 等传统歌圩所在地,举办大型歌圩活动,邀 请民间歌手对唱,并设置山歌比赛、壮锦展 示、特色美食等环节,吸引民众参与。这种 节庆化传承,既保留了歌圩的核心元素(对 歌、聚集),又通过仪式感的营造,增强了 民众的文化认同。例如,2023年上林“三月 三”歌圩吸引了超过5万名游客参与,其中 青年群体占比达30%,表明节庆化模式在吸 引年轻人方面具有潜力。

(二)教育传承:培养新一代传承人

上林县在中小学开设“壮语山歌进校园”课程,邀请民间老艺人担任教师,系统教授 壮语山歌的格律、创作技巧与历史背景。同 时,组织校园山歌比赛,鼓励学生用山歌表 达校园生活,如《读书歌》《同学谣》等,  使山歌贴近年轻一代的生活。这种教育传承, 不仅培养了新一代传承人,更在青少年心中 种下了民族文化的种子。目前,上林县已有 20所中小学开设山歌课程,累计培训学生超 过1万人次。

(三)产业化探索:赋予歌圩新的经济 价值

将歌圩文化与乡村旅游结合,通过“歌  圩+民宿”“歌圩+非遗展演”“歌圩+农  产品销售”等模式,赋予歌圩新的经济价值。 例如,黄楚村依托传统歌圩遗址,打造“歌  圩文化民宿”,游客可在民宿中学习唱山歌、 体验壮族服饰,夜晚参与村民自发组织的小  型歌圩;石门歌圩则结合当地的生态资源,  推出“山歌漂流”项目。

(作者系上林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