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期-徐霞客的“朋友圈”与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之 “人文相亲”

徐霞客的“朋友圈”与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之“人文相亲”

杭建伟

摘要：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基础是本地区的文化交融。文章通过阐述徐霞客在长三角地区留下的游历足迹，徐霞客在长三角地区的“朋友圈”及交友佳话，认为这对当今长三角一市三省加强人文交流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关键词：徐霞客；“朋友圈”；长三角地区；一体化；人文相亲

长江三角洲（以下简称长三角）是我国经济和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之一。自晋室南渡、唐安史之乱、北宋末年三次北方人口大量南迁，长三角地区得到开发和长足的发展。明清时期，长三角地区成为我国财富的重要供给地和科举人才的主要来源地。到了近代，长三角地区逐渐发展为我国民族工业和制造业基地，1949 年新中国成立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以上海为龙头的长三角地区成为我国改革开放前沿并以强劲之势发展成为世界第六大城市群。2019 年 12 月 1 日，中共中央、国务院《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发布，标志着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规划范围包括上海市、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全域（面积 35.8 万平方公里）。纲要指出： “长江三角洲地区是我国经济发展最活跃、开放程度 最高、创新能力最强的区域之一，在国家现 代化建设大局和全方位开放格局中具有举足 轻重的战略地位。”2024 年 6 月，上海大都 市圈再扩容，以上海为圆心，包括苏州、无锡、杭州、宁波在内的 14 城共同组成的上海大 都市圈，GDP 总量达 18.28 万亿元，接近世 界第七大经济体法国，以全国 1.2% 的面积贡献了全国 14.5% 的经济体量。2025 年 10 月《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 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指出：“巩固提 升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高质量发 展动力源作用。”由此看出，在我国“十五五”全国发展大局中长三角地区被赋予了重要的 引领地位。而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进程中，

如何使“地缘相邻、人文相亲”成为一市三省融合发展的有力助推剂？生活于明代末期的南直隶江阴（今江苏江阴市）人徐霞客（1586-1641），他或许是第一个有“长三角意识”的“长三角人”。他从江阴（属南直隶）出发，游历上海（属南直隶松江府）、浙江、安徽（属南直隶），留下了多篇游记和人文交流的记录，建立了自己的“朋友圈”，并为他从长三角出发，到祖国的其他地区考察游历奠定了良好基础。徐霞客在长三角地

区留下的游历足迹和交友佳话，为当今一市三省加强人文交流和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有益的启示。一、从文献资料看徐霞客在长三角地区留下的游历足迹

徐霞客从小“奇情郁然，玄对山水”①稍长出游，矢志不移。1607 年，22 岁（虚岁）的霞客始游太湖，由近及远，开启了 30 多年的游历生涯。徐霞客酷爱长三角山水风光， “东南佳山水，如东西洞庭、阳羡、京口、金陵、吴兴、武林、浙西径山、天目、浙东五泄、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迦，皆几案衣带间物耳。有再三至，有数至，无仅一至者。”②长三角地区的很多地方，徐霞客都是多次前往游历观赏。在现存《徐霞客游记》中，就有天台山、雁宕（荡）山、白岳山（齐云山）、黄山等名山游记和浙游日记。列表如下：

《徐霞客游记》中的长三角地区游记一览表

从上表看出，徐霞客对长三角地区的地理和名胜十分熟悉，他对名山尤为偏好，有山癖。一些名山因为有他的游记和宣传而不断为人所知而声名远播。如黄山，据清闵麟嗣所编的《黄山志》记载，有人问徐霞客： “先生游迹遍及四海，以为何处景物最奇？”徐霞客答道：“溥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这几句话，辗转流传，成为名言：“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虽然徐霞客未能实现在黄山安度晚年的心愿，但他用绚丽的彩笔，展现了一个无比瑰丽的自然王国，引人入胜，令人神往。黄山能凌驾五岳之上，享誉天下，徐霞客功不可没。徐霞客具有“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迈气概。1613， 年他首游雁荡山，由于来去匆匆，并未遍游各处景观，特别是没能找到雁湖，留下了深深的遗憾。为此，他于 20 年后的 1632 年，三游雁荡山，不辞艰险，终于登上雁顶，发现雁湖。钱谦益为徐霞客作传，在转述此事时，不禁叹道：“其与人争奇逐胜，欲赌身命，皆此类也！”③

二、从徐霞客的交友看他在长三角地区的“朋友圈”

笔者赞同这种观点，霞客壮游之目的，主要在于他要通过壮游，去探奇访幽，“阅尽天下佳山水”，去亲身探寻大自然胜境，在奇景胜境中寄托他的孤高精神。这是一种在大自然中寻求精神升华和精神愉悦的方式，是一种名士寄情于山水的行为。④徐霞客出身文化型名门大族，江南文化望族和书香门第的背景形成了徐霞客具有清流高士之风，如不惧权贵、远离官场、淡泊名利、洁身自好、追求孤高等品性。既然有高士之风，加上徐霞客喜交友，就必然会和本地域志同道合的名士学者加强交往。徐霞客的朋友很多，其中有较多的是有较高社会地位又志趣相投的文人雅士，形成了自己的“朋友圈”。这里介绍的四位和徐霞客都有着深厚的友谊，徐霞客的出游也等到了他们的鼎力相助。

（1）与上海陈继儒为忘年交

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自幼聪颖过人，才情四溢。比徐霞客长 18 岁，是徐的前辈 学者，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当时在江南远 近闻名。他不喜功名，长期隐居小昆山，晚 年筑室于佘山，朝廷屡征不仕，有“山中宰相”之称。陈徐首次见面是 1624 年，徐霞客通 过福建籍学者王畸海引荐结识陈继儒，霞客 请求陈继儒为其母撰写 80 岁寿文。当时陈 继儒名气已很大，而霞客还是个不为人知的 布衣。从陈继儒写的寿文可看出，他对徐霞 客这个后生十分钦佩，称赞他“多胆骨”，“君 酷好异人异书与奇山水，诗文沉雅典丽，而 不屑谒豪贵，博名高。”慨叹徐霞客所谈“皆 奇游绝事，其足迹半错天下矣。”⑤ 陈继儒还送了他一个雅号“霞客”，并“极心力以彰之”，从此徐霞客之称就传播开来，扬名于天下。

1625 年徐母病故后，徐霞客又登门请陈继儒为其父母写合传，即今晴山堂石刻中的《豫庵公徐公配王孺人传》。在传中写道 :“宏祖之奇，孺人成之；孺人之奇，豫庵公成之。”1636 年，徐霞客西南远游之前，第五次来到松江佘山，特来和陈继儒道别。“余欲别 , 眉公欲为余作一书寄鸡足二僧（一号弘辩 , 一号安仁）， 强为少留 , 遂不发舟。”⑥当时年过八旬的陈继儒老先生通过给西南友人书信请求给即将前去游历的徐霞客提供帮助，和徐霞客分别时还一再挽留，可见忘年之交情谊深厚。

（2）和浙江陈函辉成石友

陈 函 辉（1589-1645）， 字 木 叔， 号 小寒山子，浙江临海人，比霞客小 4 岁。他1634 年中进士，1636-1641 连任靖江县令 6载，有善政。函辉善文章，喜交游，“公少年时，落笔妙天下，笑骂皆成文章，人争诵之，其交游亦遍吴越间。”⑦两人相识当在陈中进士之前，兴趣相投，引为知己。陈来靖江任职后由于和江阴仅一江之隔，两人交往增多。霞客游天台山与雁荡山，曾夜宿函辉家，“烧灯夜话，粗叙其半生游屐之概”。当陈函辉问及“君曾一造雁山绝顶否？”, 徐霞客“听而色动”。次日凌晨， 语别 :“予且再往，归当语卿。”终于登顶找到雁湖，可见陈函辉促成了徐“三探雁荡”，而徐霞

客的实践精神使陈十分钦佩 , 称赞徐“其果敢直前如此。”⑧陈函辉的《送振之诗》有“寻山如访友，远游如致身”两句对徐霞客游历做了十分确切形象的刻划，受到其师黄道周的击节赞赏，也成了徐学研究的经典名句。

1638 年，时年 52 岁的徐霞客万里遐征西南。经过一年多的长途跋涉，在云贵高原考察探寻长江源头，终于写出论文《溯江记源》（《江源考》）  。徐在四川峨眉山下把这篇论文托人辗转万里寄给时任靖江县令的陈函辉。陈函辉看后很赞赏，当即建议收入正在编纂的《江阴县志》和《靖江县志》，两志先后于 1640 年和 1641 年正式出版，这也是徐霞客考察江河大川研究的著作首次被官家付梓刊行。当徐霞客去世后 , 悲痛欲绝的陈函辉受托含泪撰写墓志铭，称徐霞客是“石友”，意思是两人为金石之交。陈函辉写的徐霞客墓志铭内容详实，多达 4800 余字，是后来丁文江先生编写徐霞客年谱的重要参考，可见陈对徐的了解之深。陈函辉希望徐霞客的事迹能光大传世 , 并赋《后纪游》诗19 首以追念与己“交最久”的挚友 , 悲戚戚发出“霞客去矣 , 将谁与语 ?”和“痛失知音 ,将与谁语游？”的感叹 , 可见其与徐霞客的感情之深厚。

（3）与东南文宗常熟钱谦益为挚友

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常熟人，长霞客 5 岁，是徐霞客的挚友，明末清初一代文宗。两人原来并非故交，1633年 48 岁的徐霞客北游恒山归来时 , 经漳人刘履丁的介绍 , 在无锡乘舟绕道常熟拜访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东南文坛盟主。据钱谦益后来在《徐霞客传》中回忆 , 徐霞客游恒山，“归过余山中 , 剧谈四游四极 , 九州九府 , 经纬分合 , 历历如指掌”。当徐霞客在峨眉山下写成了《溯江记源》就立即寄给钱谦益，可见对钱的敬重和信任。在徐霞客去世后钱谦益专门撰写了《徐霞客传》，对徐霞客精神和《徐霞客游记》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帮助游记出版，要求保存原貌以传之后世，“余嘱其从兄仲昭雠勘而存之 , 当为古今游记之最。”⑨

（4）结交高攀龙等东林党人士

高攀龙（1562—1626），南直隶无锡人，明朝政治家、思想家，长霞客 15 岁。他辞官回乡后，和顾宪成一起以无锡东林书院为讲学基地，成为东林党（具有一定政治倾向的民间学术团体，并不是真真意义上的党派）领袖，“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抨击当朝黑暗政治，为 " 东林八君子 " 之一，著有《高子遗书》12 卷等。霞客在母亲王儒人八十寿辰时，请陈伯符、张灵石画了一幅《秋圃晨机图》， 并赶到东林书院请高攀龙题词。高攀龙欣然命笔，写了一首七言诗《题秋圃晨机图》，诗中写到： “白首晨兴课女工，勤俭为箴自千古，风前有子进霞觞，更挟文孙共斑舞。”⑩

霞客与文震孟、陈仁锡、沈应奎、孙慎行等东林党人也时有交往。苏州人陈仁锡《晴山堂记》中记述了建造晴山堂的缘由，并在一块石刻上记述了徐霞客父亲豫庵公的事迹。徐霞客和东林党人的交往，表明了徐霞客反对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的黑暗统治坚持正义的鲜明立场，也反映了徐霞客和东林学派不空谈心性，崇尚实学的共同学术旨向。从徐霞客个人层面看，他的地理考察经历以及 《徐霞客游记》本身的价值，被东林人士高度认可。而徐霞客与东林人士思想的契合，则是双方交往的思想渊源。①

三、徐霞客的“朋友圈”对长三角地区“人文相亲”的启示

作为长江经济带的长三角地区，地理和交通条件优越，自古以来河网密布，商贾云集，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就文化来说，这里是海洋文化和内陆文化交汇之区，历史上区域内的吴文化、越文化、徽文化都曾有过辉煌。长三角一市三省在历史上行政隶属多有变迁，边界本来就很难分清。上海，春秋属吴国，到清代为江苏松江府所属县，近代开埠后逐渐发展为现代化大都市，逐渐形成海派文化，引领近现代时尚。以浙江绍兴为越都的越国曾败灭以江苏苏州为都城的吴国，吴地成为越国之地，吴越文化相互交融发展。而明清时期中国十大商帮之一的安徽徽商在江苏扬州等地发展，形成“无徽不成镇”的独霸局面。清代的江南省就包括现在的江苏、上海和安徽，而江浙历来代表了江南经济文化发达之区而常为人们称道，所谓“江浙人文薮”、“上有天堂， 下有苏杭”，这些都有力的说明长三角地区地缘相邻、人文相亲，具有一体化发展的历史基础和现实需要，而长三角一体化的基础是长三角不同地区人员的相互交流交往和文化相融。

明末徐霞客以清流高士之身，在长三角地区广交志同道合之有识之士，为自己的出游考察建立人脉资源，这也是他得以成功完成地理考察事业的重要因素之一。看今朝，长三角地区经济发展势头强劲，高新技术突飞猛进，日益成为人们创新创业的热土，对全球的人才吸引力日益增强。但我们也要看到，长三角地区由于长期的行政壁垒和条块分割，各区域之间形成了较大的隔膜。区域的隔膜，说到底就是文化的隔膜，也就是区域之间人与人的隔膜。如何继承长三角徐霞客等先贤人文相亲的传统，搭建文化建设平台，以增进区域文化的兼容和谐发展，通过民间和官方等多层次多领域的互动，推动区域之间人与人的相互了解，是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必须认真解决的“软课题”。长三角地区既要保持各区域文化特色，又要相互交流，增强互信，形成高质量的“长三角文化”，通过加强各区域人员交流增强友谊，培育“长三角意识”，树立“我们都是长三角人”的新的地域理念，打牢合作共赢发展的文化心理和精神基础。

（作者系无锡吴越经济社会发展研究所所长、教授）

参考文献

①（清）钱谦益《徐霞客传》

②（清）钱谦益《徐霞客传》

③（清）钱谦益《徐霞客传》

④ 徐公持《寻山如访友，远游如致身——谈徐霞客壮游及其《游记》》， 《文史知识》,1998(2)

 （明）陈继儒《寿江阴徐太君王孺人八十叙》

 （明）徐弘祖 .《徐霞客游记》，褚绍唐，吴应寿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31   ( 清）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六《丙

戌浙纪》，中华书局，1984.

 （明）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 （清）钱谦益《徐霞客传》

 李宝根《徐霞客和东林党人》， 《徐霞客研究文集》，古吴轩出版社，2017：417

① 方冬《徐霞客与东林人士交往考述》，河南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