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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期-霞客之路的旅游美学思想初探 ——从“千古奇人”到当代“诗与远方”的美学建构

霞客之路的旅游美学思想初探 ——从“千古奇人”到当代“诗与远方”的美学建构

金啸峰

摘要:徐霞客作为中国旅游美学的奠基 人物,他三十四年的游历实践与六十余万字 的游记文本,建构了一套完整的旅游美学思 想体系。本文以“山水之美”“人文之美”“探 索之美”三重维度为框架,系统梳理徐霞客旅游美学的核心内涵。在“人文之美”部 分,重点考察徐霞客对在地文化的探访与学 习——他以“永州三溪”为典范,深入发掘 浯溪、愚溪、濂溪所承载的文化脉络;同时,系统梳理他与陈函辉、黄道周、木增、唐大 来等十余位友人的交往,揭示其“因友及友”的人际网络如何支撑其旅行实践与精神探 索。研究揭示,徐霞客的旅游美学超越了传统的“游山玩水”范畴,将旅行提升为一种 文化学习、人际交往与精神修行的综合实践,为当代人应对“内卷”“精神内耗”等时代困境提供了独特的文化资源。

关键词:徐霞客;旅游美学;人文之美;永州三溪;霞客朋友圈


一、引言

在中华文明史上,徐霞客(1587-1641)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墨客,不是以诗歌文章名世的文学家;他不是朝廷命官,不是以功业政绩载入史册的政治家;他甚至不是职业的地理学家或博物学者。他是一位“行者”——以三十四年光阴、双脚步履丈量大半个中国的“千古奇人”。

徐霞客的价值恰恰在于这种“非典型性”。他放弃科举功名,拒绝仕进之路,选择了一条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道路—— “问奇于名山大川”。这一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美学姿态。它意味着对世俗价值体系的超越,对个体生命自由的追求,对天地之大美的主动探寻。

本文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徐霞客的旅游实践与游记书写,建构了怎样一套旅游美学思想体系?这一体系对当代人具有怎样的启示意义?因此,本文将以“三重维度”为分析框架——山水之美、人文之美、探索之美,逐层深入。其中,“人文之美”是本文着力深化的部分,将聚焦徐霞客对在地文化的探访学习,以及他与同时代友人的交往网络,揭示其旅行中“人文关怀”与“人际链接”的独特美学价值。

二、山水之美:观景之道与自然美学

(一)从“看”到“看见”:徐霞客的山水感知

徐霞客山水美学的首要贡献,在于他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观景之道”。他不仅仅是在“看”山,而是在“与山对话”。这一点,从其游记的语言风格中可以清晰感知。

1618 年农历八月,徐霞客登上庐山。面

对三叠泉,他写下八个字——

腾空震荡”。这八个字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审 美场域:“雪”是白色的、冰冷的视觉意象, “雷”是轰鸣的、震动的听觉意象,“喷”“奔”二字赋予静态景物以动态力量,  “腾空震荡”则将感知从局部扩展至整个空间。八个字中视觉、听觉、触觉(震动)多重感官交织,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审美体验。

同一趟庐山之行,他在含鄱口写下“层烟叠翠,澄映四外”。“烟”与“翠”构成了虚实相生的美学张力——“烟”是轻盈的、流动的、不确定的,“翠”是厚重的、生长的、确定的;“层”与“叠”则赋予画面以纵深维度。八个字,将庐山的云雾之美凝练为一种可感的审美经验。

(二)山水的生命化书写

徐霞客山水美学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将山水“生命化”。他不是将山水视为被观看的客体,而是将其视为有生命、有性格的主体。

在嵩山石淙的描写中,他写道:

“水行其中,石峙于上,为态为色,为肤为骨,备极妍丽。”

“为态为色,为肤为骨”——这是极具美学洞察力的表达。“态”与“色”是外在的呈现,“肤”与“骨”是内在的质地。他将石头写出了肌肤、骨骼,将山水的物质性存在转化为一种有生命、有温度的存在。这已不是地理学意义上的客观描述,而是美学意义的共情。

这种生命化书写的思想背景,是徐霞客对“天人合一”观念的独特实践。他不需要哲学论证“人与自然的统一”,因为他用双脚和笔墨在证明:当我走进山水、感知山水、书写山水,我便与山水融为了一体。

(三)游记文体的美学突破

徐霞客游记的文体成就,得到了同时代及后世学者的高度评价。明代文坛领袖钱谦益的评价最为精准:

“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

“真”——真情实感,不伪饰,不矫揉。 “大”——格局开阔,不拘泥于细节琐碎,始终保持着对山川整体的把握。“奇”——独树一帜,不随俗流,走出了传统游记的套路。这三字之评,精准概括了徐霞客游记的美学品格。

清代学者潘耒的评价则进一步深化了这一判断。他在《徐霞客游记》序言中写道:

“不避风雨,不惮虎狼,不计程期,不求伴侣。以性灵游,以躯命游。亘古以来,一人而已!”

“以性灵游”——用灵魂去旅行,不是用攻略;“以躯命游”——用生命去体验,不是用金钱。这两句话构成了中国旅游美学的最高命题。它揭示了一个核心真理:真正的旅行,不是消费行为,而是生命行为;不是逃避,而是回归;不是观光,而是修行。

三、人文之美:在地文化探访与“霞客朋友圈”

如果说“山水之美”讨论的是徐霞客“看见了什么”的自然维度,那么“人文之美”要揭示的是他“带什么去看”以及“与谁同看”的人文维度。徐霞客的旅行,从来不是孤独 的“看山看水”,而是一场与历史文化对话、与同时代人交往的精神之旅。

( 一)在地文化探访:以“永州三溪”为典范徐霞客每到一地,必探访当地的历史文化遗存。他不是走马观花的过客,而是带着问题、带着敬意去“读”一片土地的文化脉络。 “永州三溪”是他在地文化探访的典范案例。

永州“三溪”这一文化地理概念,最早系徐霞客在其《楚游日记》中提出,指永州的三条溪流——浯溪、愚溪和濂溪。它们因汇聚元结、柳宗元、周敦颐三位文化巨匠而成为中国书法、文学和哲学的圣地,这在史上是极为罕见的文化现象。

浯溪:盛唐之音的书法圣地

浯溪原本是一条无名小溪。唐广德年间,著名诗人、古文运动先驱元结“爱其胜异,遂家溪畔”,将这条无名小溪“命曰浯溪,旌吾独有”。大历六年(771) ,元结将自己撰于上元二年(761)的《大唐中兴颂》,请大书法家颜真卿书丹,镌刻于浯溪摩崖。此碑是颜真卿一生最大的书法作品,是其书法进入成熟时期的代表作。全碑字体横平竖直,端庄雄浑,笔力雄健,大气磅礴,备受世代推崇。宋代黄庭坚赞誉《中兴颂碑》为“千古大字之祖”, 明代王世贞称其为“鲁公法书第一”。

徐霞客游历浯溪时,面对这幅汇聚元结文采、颜真卿书法、盛唐气象的摩崖石刻,他的感受虽未详细记载于游记,但他将“三溪”作为文化地理概念提出本身,就是一种高度的文化自觉。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三条溪流背后的文化脉络——“潇湘奇气钟浯溪”,清代文学家吴大澂的这句赞誉,徐霞客在三百年前就已心领神会。

愚溪:柳宗元的精神栖居

愚溪原名冉溪,发源于永州零陵区。唐永贞元年(805) ,柳宗元因参加王叔文改革集团被贬为永州司马,在愚溪之畔筑室而居。他将溪改名“愚溪”,并作《愚溪诗序》 《愚溪对》,以“愚”自嘲,实则寄寓着对现实的批判与对理想的不屈追求。

正是在愚溪居住期间,柳宗元完成了《永州八记》的写作, 其中《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小石潭记》所写均系愚溪中的景物。这 8 篇山水游记奠定了柳宗元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被后世称为“山水散文之祖”。徐霞客专程探访愚溪,不仅是寻访一条溪流,更是寻访柳宗元的精神世界——那位在逆境中以山水自适、以文章立命的唐代先贤。柳宗元“笔笔眼前小景,笔笔天外奇情”的山水书写,与徐霞客“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的游记美学,构成了一条跨越千年的精神回廊。

濂溪:理学鼻祖的故里之思

濂溪是理学鼻祖周敦颐故里前面的一条小溪流,在道县县城汇入潇水。周敦颐世称“濂溪先生”,其学派称“濂学”,皆源于此溪之名。南宋朱熹《濂溪说》云, 濂溪“实先生故里之本号”。徐霞客探访濂溪,是在追寻一位将“太极”“人极”“诚”等哲学

范畴注入中国文化血脉的思想巨匠的足迹。

“三溪”的文化意义

徐霞客将“三溪”作为文化地理概念提出,其价值不仅在于地理学上的命名,更在于文化上的“贯通”。他将唐代的元结、柳宗元,宋代的周敦颐——跨越数百年的三位文化巨匠——通过三条溪流串联起来,编织成一条“潇湘文脉”。这体现了徐霞客旅行的一个深层特质:他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读文化”。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山峦,在他看来,都是历史文化的载体。这种“以文心观山水”的态度,是其旅游美学的核心内涵之一。

(二) “霞客朋友圈”:跨越阶层与地域的知己网络

徐霞客的旅行,表面上是“独行”,实则背后有一个庞大而温暖的人际网络。他结交了十多位志同道合的好友,这些友谊不仅为他的旅行提供了实际帮助,更重要的是,构成了他精神世界的支撑。在他的交友网络中,有四位尤其值得关注。

陈函辉:为他写下最长墓志铭的挚友

陈 函 辉(1590-1646), 字 木 叔, 号 小寒山子,浙江临海人,崇祯七年进士,后任靖江县令。徐霞客与陈函辉相识于万历四十一年(1613) ,徐霞客入浙江访族兄时结识了这位才学蜚声浙省的青年才俊。正是徐霞客向陈函辉询问台州佳境,陈函辉有诗《答友人问台州有何佳境》,开启了徐霞客一游天台、雁荡的旅程。

两人的友谊贯穿了徐霞客的后半生。崇祯五年(1632)秋,徐霞客到临海,下榻陈函辉的“小寒山”别业,二人“烧灯夜话”,徐霞客向陈函辉“叙其半生游屐之概”。这些彻夜长谈的内容,后来成为陈函辉撰写《徐霞客墓志铭》的重要素材。

崇祯十四年(1641)正月,徐霞客病重,自知生命有限,命长子徐屺携“寒山无忘灶下”的手札,渡江至靖江找到陈函辉,请这位挚友为他撰写墓志铭,为自己的一生“盖棺论定”。陈函辉挥毫写下了 4817 字的《徐霞客墓志铭》,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长的墓志铭。在墓志铭中, 陈函辉深情地写道:“然辉与先生交最久”,并留下了“寻山如访友,远游如致身”的诗句,精准概括了徐霞客以友为伴、以游为命的生命姿态。

更值得一提的是,徐霞客在西南考察长江源头后,写下《溯江记源》(又称《江源考》) ,提出金沙江才是长江正源的科学论断。他将这一重要发现转辗万里寄给陈函辉。陈函辉不仅大加赞赏,还将其收入当时正在编纂的《靖江县志》, 使这一科学成果得以保存和传播。这是徐霞客研究成果首次被官方付梓印行,对《徐霞客游记》的保存和传播发挥了重大作用。

黄道周:“死生不易,割肝相示者,独有尊公”

如果说陈函辉是徐霞客“交最久”的朋友,那么黄道周(1585-1646)就是徐霞客“最敬重”的朋友。黄道周是明代大儒、理学家、书法家,被徐霞客推为“古今第一至人”。

徐霞客与黄道周相识于崇祯元年(1628) ,徐霞客第三次游历福建,在族叔徐日升的引荐下,到漳浦北山的墓庐拜会了正在丁忧守孝的黄道周。两人相互仰慕已久,见面如故。

崇祯三年(1630),徐霞客在镇江丹阳追上了北上的黄道周,两人诗酒酬唱。黄道周特为徐霞客作了一首长达 490 言的七言古诗,诗中追述了徐霞客“孤筇双屦游天下”的奇特经历,也表达了对时局的忧虑。末句“男儿不仙必良将,驱龙凌波破荡漾,挽河洗甲天下清,安能对镜坐相向? ”入世报国之情,跃然纸上。

崇祯五年(1632) ,黄道周因直言进谏被削职为民,南归途中专程到常州与徐霞客、郑鄤相会。三人结伴畅游苏州太湖,即席分韵,诗文唱和。徐霞客先成一组五言律诗《赋得孤云独往还》,以云自况。黄道周依韵而作和诗,称徐霞客的诗“词意高妙,备极诸长”。

徐霞客对黄道周的推崇,在丽江之行中达到了极致。崇祯十二年(1639)二月,徐霞客抵达丽江,土司木增“咨以天下人物”。徐霞客答道:

“至人惟一石斋。其字画为馆阁第 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宇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

“至人”是道家哲学中的最高人格境界。徐霞客将黄道周推为“至人”,并以“四个第一”相称,足见其敬仰之深。

崇祯十三年(1640) ,徐霞客从云南返回家乡后,得悉黄道周被崇祯帝打入诏狱立即派长子携带寒衣和自己的 4 册游记,千里迢迢赴京探望。黄道周在狱中回信,后徐霞客得知黄道周受尽折磨,悲愤交加,“据床浩叹,不食而卒”。

黄道周后得知徐霞客去世的消息,在给徐霞客长子的信中写道:

“缙绅倾盖白头者多矣,要于皎然物表,死生不易,割肝相示者,独有尊公。”

“死生不易,割肝相示”——这是对徐霞客人格与友情最深刻的评价。

木增:纳西土司的“知音之交”

木增(1587-1646),纳西族名阿宅阿寺,明代丽江府土知府,纳西族著名诗人、学者。他擅长书法,能诗词,有《云薖淡墨》《山中逸趣》等数种著述。

徐霞客与木增的交往,始于名士陈继儒的穿针引线。徐霞客在“万里遐征”之前曾致函陈继儒(眉公),眉公写了一封荐信,通过驿站递送,顺利抵达丽江木府。经眉公介绍,木增以纳西族的隆重礼节款待了远道而来的徐霞客。

崇祯十二年(1639)正月二十九,徐霞客抵达丽江解脱林(今福国寺)。二人在此“叙谈久之,茶三易”,相见恨晚。木增向徐霞客请教天下人物,徐霞客推崇黄道周为“至人”。木增被徐霞客的评价深深震撼,遂请求徐霞客为自己的诗集《山中逸趣》作序。

徐霞客一挥而就,写下了一篇文采斐然、哲理深刻的序文。文中提出“逸”的哲学—— “伊尹逸于耕,太公逸于钓”,而“丽江世公生白老先生,夙有山中逸趣者”,但“此山非我一方之山,乃天下之山”。他将木增的“山中逸趣”提升到“镇意念之心”“赍天下于春台”的境界。木增读后“拍案叫绝”,深刻感受到徐霞客“写出了木增想说而未能说明白的深层道理”。

为报答木增的盛情款待,徐霞客还应邀为木增校订文集《云薖淡墨》, “连宵篝灯,丙夜始寝”,并应允撰写《鸡足山志》。木增则以丰厚的礼仪相谢,“铁皮褥一,黄金四两”。

这是跨越民族、跨越阶层、跨越地域的文化友谊。一位汉族文人,一位纳西土司,因文化而相遇、因志趣而相知。它是徐霞客“人文之美”最生动的注脚——真正的美,能够打破一切界限。

唐大来:滇中友人的“接力相助”

唐大来(名泰,字大来),晋宁著名书画家和诗人,是徐霞客云南之行所结识的最重要的朋友之一。他与徐霞客的结识,得益于名士陈继儒的再次牵线。陈继儒在给徐霞客的信中说:“丽江木公书遵命附往……此公好贤若渴,而徐先生又非有求于平原君者,度必把臂恨晚、如函盖水乳之合矣!”同时,陈继儒也给唐大来寄去了书信,介绍这位“足迹遍天下”的“良友”。

徐霞客“比至滇,余囊已罄,道路不前”,经济陷入困境。恰在此时,他在昆明遇到了唐大来。唐大来不仅资助了徐霞客游云南的旅费,还为他写了数封推荐信,将他介绍给其他好友。这种“因友及友”,一环套一环的接力帮助,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徐霞客旅行后期旅费的可持续性。

徐霞客在《滇游日记》中补叙道:

“大来虽贫,能不负眉公厚意,因友及友。余之穷而获济,出于望外如此。”

唐大来对徐霞客的帮助,不只是经济上 的援助,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托举。他以“贫”而“不负厚意”的诚信与慷慨,让徐霞客在 最艰难的时刻,感受到了人间温暖的力量。

(三)“因友及友”的旅行美学

徐霞客的交友网络,呈现出一种“涟漪式”的扩散结构。他以陈继儒这样的名士为“圆心”,通过一封封荐信,将影响力辐射至各地;每到一处,又通过新结识的朋友,获得下一站的引荐与支持。这个网络的核心不是功利性的“资源交换”,而是精神性的“志趣相投”。

从美学的视角审视,“霞客朋友圈”具有三重意义:

其一,交往本身就是旅行的一部分。对徐霞客而言,“访友”与“游山”同等重要。他“寻山如访友”,将山水当作知己去探寻;他更将友人当作山水去欣赏,在每一次相逢中,发现人性之美、情谊之美。

其二,交往为旅行注入人文温度。徐霞客的游记,不只是“风景”的记录,更是“人情”的记录。从陈函辉的“烧灯夜话”,到黄道周的“诗酒酬唱”,从木增的“茶三易”,到唐大来的“穷而获济”——这些温暖的记忆,构成了徐霞客旅途中最珍贵的“人文风景”。

其三,交往彰显“美善统一”的价值追求。徐霞客交友,不以权势、财富为标准,而以道德、才学、志趣为尺度。他推崇黄道周的“人品为海宇第一”,敬重唐大来“虽贫而不负厚意”,这些选择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判断——真正的美,必然蕴含着善的力量。这与季札“美善统一”的美学观一脉相承,是徐霞客对中华美学精神的自觉传承。

四、探索之美:科学精神与求真美学

( 一)求真:超越“游山玩水”的核心追求

如果说“山水之美”关乎“看见”,“人文之美”关乎“感受”与“交往”,那么“探索之美”关乎“追问”。

徐霞客的旅行,绝不是“游山玩水”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他走到哪里,就观察到哪里、记录到哪里、追问到哪里。他的游记中充满了对地质、地貌、水文、气候的精确观察与记录。这是一种科学精神——或者说,是一种以“求真”为核心的美学态度。

(二)溯江纪源:科学精神的美学表达

徐霞客一生中最重要的科学贡献,是他对长江源头的考察与纠正。

自古以来,中国人都相信《尚书 ·禹贡》 “岷山导江”的说法,认为长江发源于岷山。但徐霞客不信。他在《溯江纪源》中写道:

“江、河为南北二经流,以其特达于海也。而余邑正当大江入海之冲,邑以江名,亦以江之势至此而大且尽也。生长其地者,望洋击楫,知其大不知其远 … … ”

50 岁那年,徐霞客开始了长达四年的西南之行。他深入云南,翻越横断山脉,跋涉于“三江并流”的崇山峻岭之间,最终得出结论:金沙江才是长江的正源。他提出的“江源唯远”原则——即以河流长度作为判断正源的科学标准——直到今天仍被地理学界尊奉。

陈函辉在《霞客先生墓志铭》中记载,徐霞客完成考察后,将《江源考》转辗万里寄给他,陈函辉大加赞赏,并与同僚好友、江阴县令李端木一起,将这一发现分别写进当时江阴、靖江的县志里。这是中国地理学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梁启超评价徐霞客:

“盖以科学精神研治地理,一切皆以真实为基础,如霞客者真独有千古矣!”

“独有千古”——这不仅属于地理学,同样属于美学。因为徐霞客证明了一件事:求真,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审美活动。当一个人用全部生命去追问一个关于天地的问题时,他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五、三重维度的内在统一与当代启示

(一)三重维度的有机统一

综上所述,徐霞客的旅游美学由三重维度构成:

山水之美——以“观看之道”为核心,教会人们如何“看见”自然之美,与山水对话,将自然能量转化为生命滋养。人文之美——以“在地文化探访”与“人际交往”为核心,彰显旅行中的文化学习与情感链接。他通过探访“永州三溪”,与历史对话;通过结交陈函辉、黄道周、木增、唐大来等友人,与同时代人心心相印。这一维度揭示:旅行不只是空间的移动,更是文化纵深与情感温度的拓展。

探索之美——以“求真意志”为核心,将对世界的好奇与追问进行到底,将旅行从“审美活动”提升为“求知活动”。

这三重维度不是彼此孤立的,而是相互支撑、层层递进的有机整体。山水之美是基础——没有对自然的感知,就没有旅行的起点;人文之美是升华——没有文化的浸润与人情的温暖,旅行就失去了精神的温度;探索之美是超越——没有对未知的追问,旅行就停留在“消费”层面,无法抵达“创造”的境界。

(二)对当代旅游实践的启示

徐霞客的旅游美学,对当代人的“旅行困境”提供了三重启示:

第一,旅行是“读文化”,不是“打卡”。徐霞客每到一地,必探访当地的历史文化遗存。“永州三溪”的案例告诉我们,一条溪流背后可能藏着千年的文脉。当代旅行者需要培养的,正是这种“文化眼力”——不只是用眼睛看风景,更用心读文化。

第二,旅行是“交朋友”,不是“独行”。徐霞客的旅行,表面孤独,实则背后有一个庞大的“朋友圈”。这些朋友不仅提供了实际的帮助,更构成了他精神世界的支撑。当代旅行者可以借鉴“因友及友”的模式,将旅行变成一场人际交往与精神共鸣的旅程。

第三,旅行是“求真”,不是“逃避”。徐霞客 50 岁踏上寻找长江源头的征程,不是逃避现实,而是追问真理。当代人需要的旅行,不是“逃离城市”“逃离工作”,而是带着问题出发,在行走中寻找答案,将旅行转化为一种“终身学习”的方式。

六、结语:当我们出发,我们便成为徐霞客

徐霞客不只属于历史,他属于每一个对世界保持好奇、对生命保持热忱、对未知保持勇气的人。他用三十四年、六十万字,为中国留下了一部“旅游美学经典”。在这部经典中,我们读到的不只是山水的壮美,更是文化的厚重、人情的温暖、求真的执着。

从“永州三溪”到“霞客朋友圈”,从陈函辉的墓志铭到黄道周的“至人”之评,从木增的纳西盛情到唐大来的“穷而获济”——这些,都是徐霞客留给我们的人文遗产。

当我们背起行囊出发,用审美的眼光打量世界,用探访的心态了解文化,用真诚的心与人交往,用追问的态度探索未知——那一刻,我们便成为了徐霞客。

徐霞客是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