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寄年谱（五）
刘徐昌
康熙二十二年 癸亥（1683） 六十五岁
李寄翻阅案头经季会明再次整理的《徐霞客游记》抄本，这是当时难觅的一部家藏珍本。但是，抄本被传抄者涂改、删减得面目全非，残缺失真严重，深为父亲游记的不幸遭遇和劫难而痛惜。不过， 李寄对季氏“滇游日记”按语所云“全集今唯义兴庠友曹骏甫处有之， ……况此册正入滇之始，奇遇胜游，多在其中，甚不可缺，访而得之，亦甚易也”，以及“滇游记首册未失时，宜兴曹骏甫曾借去抄录，今当往求之”这两段话倍感振奋，如欲辑理、编定“游记”，使之校订完好，讹误极少，恢复原稿本来面目的抄本，应该按季翁要求去宜兴曹氏处寻访最早最全的第一部《游记》手稿抄本。此年，他在江阴晤见宜兴友人吴天玉。吴以医学、卜巫之术经常云游四方，人事熟悉，信息灵通，与李素善。李寄把觅书之事托付于吴天玉，请他返宜时去曹骏甫宅探访《游记》遗稿下落。（据《徐霞客游记 ·史夏隆序》）
康熙二十三年 甲子（1684） 六十六岁
★友人管天祚随巡抚慕天颜入幕贵州，作《论贵省事宜》相赠。
《论贵省事宜》对治理多民族的贵州提出了五条对策，建议和意见非常中肯。其后注云：“先霞客有《白云山游记》，时尚讳言建文君事，故止铺张山景而尽削其遗迹……”可知李寄此时在整理《徐霞客游记》。
按：管天祚，字月衣，号鳌江，江阴人，诸生，以文名江左。为文率然兴集，反复驰骋而条理井然。其撰写的《书黄昭事》《上朱万青师书》等文被收入《江阴县志 ·艺文》内。诗雄放跌宕，著有诗文二卷。京江相国张玉书、昆山司寇徐乾学都对其十分器重。甘肃慕天颜巡抚苏州时，得知管天祚有文才，礼聘其为两个儿子的老师，凡文章写作均出自管氏之手。后来成为状元的长洲韩菼，也是慕天颜所得人才，与管氏相交甚欢。
管天祚临行前，苏州华山寺释晓青有《送管月衣之贵阳》诗相赠：“天涯芳树渭成阴，正值清和节候临。万里飞扬君素志，空山寂莫我初心。南风试展垂云翼，利器终超跃冶金。况有生平知己在，莫愁烟瘴历岖嵚。”好友夏世名有《怀管月衣先生远赴贵阳幕》诗：“客星遥指极南头，逆水征帆溯上流。草檄正当忠武幕，怀人先遇仲宣楼。离樽未把惭知己，幽梦徒劳忆远游。彼此不堪俱老大，心旌摇曳两悠悠。”
★在宜兴友人吴天玉帮助下，李寄得知四十年前曹骏甫抄录的那部《游记》， 后辗转至史夏隆处。于是在是年农历四月，扶杖徒步到滆湖之滨探访，找到了收藏《游记》抄本的七十三岁老人史夏隆，终于见到了虽被涂改得面目全非，但确是《游记》整理本的最早抄本。李寄如获珍宝地将稿本背回江阴花山。
《徐霞客游记 ·史夏隆序》云：“今所存游记四册，同里曹生学游购为枕秘，余累索不得。至丙午（1666）而得之，方快披阅，而草涂芜冗，殊难为观，须经抄订，方可成书。即录其四之一，偶尔阁笔，忽忽二十年，每一检书，心为怏怅。计图完缮而眼愈昏，手愈懒，年逾迈。今且七十二矣！偶友人谈及未见书，因出记以示。友人雅兴，愿代抄之。余心动展阅， 终难托两手，遂鼓腕拭目，日限一篇，凡九阅月而告竣。更念霞客一生心血，走笔成书，五十年后，予为脱稿。… …适儿辈赴试澄江，命访其子若孙而畀之，奈沦亡凋落，不可问。余方浩叹，一片苦心、未完胜果。忽吴子天玉以善青囊术游四方，归而过我，问案头何抄？余示以书，且告书
‘今日之来，正为此书。
霞客尚有子也。幼遇乱出亡，冒李姓，有父风，素与相善。方遇江干， 嘱往曹室访此书。曹已亡，曹家儿惘然不知所答。今过先生而得其书，是天假先生以成霞客之畸也。’遂于甲子年清和月，率其子拜授原书。”徐镇《李介立先生小传》云：“先生尝徒步往宜兴史氏，求霞客《游记》遗册手辑之。”《江阴县志 ·隐逸李寄传》亦云：“初，霞客《游记》原稿遭兵燹失去，介立于宜兴史氏访得之，类辑成帙。”
此后几年，李寄在山居庵秀峰阁潜心阅校《游记》， 进行认真、细致的校勘、补充、订正。他将史老那里取得的稿本，从日影中照出曹骏甫抄本的原文，然后与早先手头掌握的季会明第二个抄本互相对照。但不知何故曹氏抄本《滇游日记》首册亦缺，李寄只得补入《游太华山记》《游颜洞记》和《盘江考》三文，最后辑理成一部完整的书稿，称“李介立本”。《徐霞客游记》有数十种抄本，“徐学”界历来把“李介立本”誉为“诸本之祖”。而李寄康熙年间于花山苦心寻访、辑理的《游记》抄本，使濒于失传的《游记》，由“既沉之珠”得以“复出昆山”，再现鸿篇巨制的光辉，可谓功不可没，名垂千秋！
★是年，二十七岁的孝子陈其忠获朝廷旌表。礼部于九月二十日批准地方官各给银三十两听其自行建坊。
康熙二十四年 乙丑（1685） 六十七岁陆次云任江阴县令，至二十八年离任。
陆次云，字云士，浙江钱塘人。初授郏县令，以忧归，服阕，补江阴。锄奸胥，惩豪猾，禁巫觋，不逾年，治行推第一。每课士面指瑕瑜， 有若师弟。劳农劝民如与家人相笑语，士民亲之。以修浚河、葺城垣诸大役挪垫诖误（官吏因过失受谴责或失官） ，闻者伤之。所著有《澄江集》《玉山词》及选辑《五朝诗》 《善鸣集》《古今文绘》行世。（事见光绪《江阴县志·职官表》及光绪《江阴县志·名宦》）。
按：光绪《江阴县志 ·人物 · 隐逸 ·李寄传》：陆次云以风雅自命，得其（指李介立）诗，甚重之。
康熙二十五年 丙寅（1686） 六十八岁徐恪以拔贡身份任直隶枣强县令。
康熙二十六年 丁卯（1687） 六十九岁
★五月十三日，友人管天祚（月衣）“以疾归，卒于无锡舟次”。缪昌期曾孙缪弘仁有《挽管月衣明经二首》云：“闻道黔中路八千，先生何事苦周旋。看囊预喜携家满，顾影应多别泪牵。附骥原期名易远，还辕岂意病难痊。几前再拜空肠断，谁为方干身后怜。”“才老家贫不自由，仅余丝鬓向西游。雪霜不倦山川兴，桃李相招车马留。共叹生平得知己，还嗟慧业未深酬。君亲大事空怀抱，再世应为了夙谋。”
★友人陈粹卒，年四十五岁。
陈粹谈吐文雅，雅好吟咏，《江上诗钞》录其诗五十六篇。在父亲陈廷策的影响下，仰慕李寄才华，与李寄成了忘年交。与李寄的交往主要反映在他所写的三篇诗作《春日山中访李介立不遇》《春日梅花庵访李介老》 《春日送李介老之浙中》。
康熙二十八年 己巳（1689） 七十一岁
李寄体力日衰，重病缠身，执友夏世名将李寄由山居庵僧舍移往毗山之东的夏氏符祥巷宅第，全家手调汤药精心护理，像服侍亲人一样无微不至照顾着李寄。
康熙二十九年 庚午（1690） 七十二岁
★是年，卒于毗山之东夏世名家，年七十二岁。
光绪《江阴县志》卷十八“人物三 · 隐逸”：李寄“年七十二卒于钓台村，夏氏执友夏宝忠敛葬之山居庵旁。”但据夏世名之《墓表》和《传》，李寄去世后为其殓葬的是夏世名而不是其父夏宝忠。李寄去世地点并非钓台村，因为按夏世名之《传》记载，夏家别墅在毗山之东，钓台村并无住宅。由此可以看出，李寄去世地点应在毗山之东。
李寄临终前，对夏氏父子说：“我死后，不必为我置备棺材。你家后屋有个旧车筒，截而为两，一半垫，一半盖，用以藏我的尸体就足够了。”夏世名没有按照李寄的话去做，而是按照礼节为李寄举办丧事。（据赵曦明《桑梓见闻》卷三）
赵曦明撰写的夏世名传记《芜皋公传》载：李寄去世后，夏世名“偕其友人孝子陈丹忱扶柩葬之本山。临终赠诗，有‘冥报为期’之句。”夏世名之《墓表》记载：李寄“殁之日，（夏世名）为（李寄）治棺衾，服朋友之服，哭之哀，卜塏塽之地葬之，设祭于李所殁之室，而裒集其文若干卷。”
徐镇《李介立先生小传》载： “卒年 七十有二。葬于花山之阳。”徐恪《题昆仑 山樵传后并序》载：“殁祔葬游鲤山母冢旁。邑孝子陈其忠为岁时上墓，遗书皆藏其家。”
★李寄自三十四岁之年母亲入葬由里山后，直至去世，三十多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由里山山居庵度过。据徐恪《题昆仑山樵传后并序》称，李寄“性狷直不苟谐俗，癯形危坐，棱棱如崖上石”。而“宾朋相遇，酬酢礼貌恭甚，指陈经画，风云生座上”。他寓居由里山时友人宾朋甚多，访者不绝。其中除江邑名士夏宝忠、夏世名、张印顶、沙张白、管天祚、陈廷策外，还有知友汤仲曜、汤伯蕃、汤肇趾、黄子明、黄直方，以及由里山、绮山、敔山诸寺庵的僧人等，他们之间唱和酬答，赠诗题序，情深意切。如沙张白《怀李山人介立》、夏世名《李介立山林骨格》两诗“燕笋满林村酿薄，河豚出水蕨拳肥。可能寄我相思字，候雁于今正北飞”和“我慕空门君慕玄，殊途相好不相嫌。诗书画擅台州趣，水月风兼赤壁妍”的诗句，证明他们之间志趣、友情是多么深厚和默契。
李寄门人夏匡民、陈其忠、赵义来等，自然是山居庵的常客。李寄的“生平传记”最先就由他的这几位学生所写；他生前的作品手稿，大多由陈其忠收藏保管。
其间更有慕名求访的年轻文士，亦是秀峰阁的座上客。李寄虽然比陈粹要年长二三十岁，然而他们之间却是常相往来的忘年交。从陈粹写的《春日梅花庵访李介老》“古壁半欹苔鲜补，柴门闲开白云封。青青草色堪留客，停杖盘桓兴正浓”的诗句，可以看出这位青年学子对李寄淡泊名利、甘于清贫的操守和品格，是多么的崇敬和仰慕。
按李寄交友标准，对地方官吏、富豪士绅因仰慕其声名而至由里山居庵探访者，他则一概避而不见，拒之门外。如明朝天启二年高中进士、荣任南都户部尚书，鼎革后退居江阴南乡的张有誉，曾徒步来到山居庵请求一见，李寄闻讯即越墙走避，没有见面。其他如常郡牛司马、江阴龚县令、县署周游击等地方官，亦先后往由里山造访，李寄均走避不见（据徐霞客族谱《高士介立公传》和光绪《江阴县志 ·李寄传》）。
★李寄整理完成的徐霞客《游记》，经禇绍唐教授考证，经多人传抄，其中以马镇文士奚又溥本较为完整，此外又有其他各种抄本，大多据奚本重抄。至康熙四十七年（1708）、四十八年（1709）又有杨名时两种抄本，至乾隆年间又有陈粹曾孙陈泓抄本，而最早的霞客原本，季氏第一次抄本及李寄编定本，均先后散失（见《〈徐霞客游记〉版本源流概述》 一文） 。至乾隆四十一年（1776），始由不是同一族的江阴绮山徐氏后裔徐镇据杨名时、陈泓抄本及其他抄本予以校勘，刊印成《徐霞客游记》，成为最早的刊本。此时距霞客去世已一百三十五年，距李寄去世已八十六年。
★李寄的著作，据其个人在《昆仑山樵传》中所言：“有《天香阁文集》七卷、《天香阁外集》一卷、《停车》《髡舂》《谷口》 《附游》《偕隐》《晴川》《鸣蝉》《听雨》 《孤筇》《息影》《搔首》《一笑》《□□》诸诗集，共二十四卷，《天香阁随笔》八卷、《天香阁文集》十五卷、《历代兵鉴随笔》十六卷、《艺圃存稿》六卷，外有《历代兵鉴》一百廿卷、《舆图集要》四十卷、《秦志摘录》三卷。”其著作大多不传，目前可以见到的有：诗歌：《江上诗钞》（卷五十三）、《江上诗钞续》（卷十八）；重庆北碚图书馆藏凝香居蓝格抄本《李介立诗稿》；江阴民间收藏的手钞本《李寄诗稿》； 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印行《丛书集成续编》（第 117 册）《李介立诗钞》（四卷约三百余篇，附一卷，民国二十三年江阴陶社刊印）； 笔记小说：《天香阁随笔》（二卷）有粤雅堂丛书版、笔记小说大观版、民国二十三年江阴陶社校刊版等多个版本行世，数篇轶文（含《兵鉴自序》）皆附《天香阁随笔》《李介立诗钞》印行。
★由里山山居庵，是李寄将失落在外的《徐霞客游记》抄本如愿找回，进行系统整理，使之重新编辑成集的一处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也是李寄栖身苦读，潜心著述写有多部作品，很值得后人探访和追念的一处遗踪及旧址。希望尽快恢复山居庵，创建李寄文化园，为江阴“游圣故里”的名片再添光彩。
后记
明高士李寄生活于明清鼎革之际，具有强烈的爱国思想，这种思想表现在他一生的诗文之中，所以对李寄思想的研究，其诗文是唯一依据。以往人们对李寄的研究，一般只注重于他的生平经历，如果仅研究其生平经历，那么这种研究未免有些单薄，反映其思想发展的完整性就会远远不够。其实当时国家形势以及发生在他周围的人和事，无不影响着他思想的发展。为此，在编撰本《年谱》时注重到先生诗文中涉及的有关史事，查索有关历史著作，以充足的历史资料与李寄先生所记述的相关史事对应编写。参考的史书有顾诚先生的《南明史》、白寿彝先生主编的《中国通史》等。清代伍崇曜《< 天香阁随笔 > 跋》中称：“《随笔》杂记鼎革间琐事及遗闻佚诗， ……均足补史乘之缺。”所以，将有关历史大事与李寄的记述对应编撰，对“史乘之缺”的补益更加明显。又考虑到与他生活在同时代的江阴地区或其他地区的人和事，对他的思想发展、个人情感同样具有很大的影响，因此，依据江阴县志及地方有关史料一起进行编撰，可以彰显此《年谱》的地方性特质。是以诗人遗著为主，结合国史、方志、谱牒及前人研究成果，编成《李寄年谱》，旨在展示李寄刚毅、勤奋、执著而又清贫孤标、凄怆的悲壮一生。
在编撰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田柳先生的《李寄生平年表》和刘喻枫先生的《李寄年谱》，他俩的著作为本《年谱》的编撰提供了很大帮助，为此表示诚挚感谢。
